谁来冻结黑客资金?不是法律,而是 Circle、Tether 和 Arbitrum

CN
25 分鐘前
冻结黑客的钱,靠的是几家公司的自愿。

撰文:Jon Reiter

编译:Chopper,Foresight News

在币安遭遇超过 60 亿美元黑客攻击之后,多家中心化平台迅速出手冻结资产,试图避免用户和交易所遭受损失。极具讽刺意味的是,数字资产持有者,只能依靠少数几家传统企业来保护自己的资产。同时也衍生出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这些平台偶尔动用自由裁量权保全资产,和它们一贯在制裁、以及小型黑客事件上奉行的放任态度,该如何自洽?

这些问题很有意思。但本文要探讨的是这场争论里一个令人费解的相关议题:就算《Clarity 法案》当时已经生效,币安被盗这件事的结局会有所不同吗?当然,该法案并未通过,短期内通过的可能性也很低。但我们依然值得推演,这部法案究竟会如何发挥作用。这算是一场基于假设的推演,却具备参考价值。法律体系没法做双盲对照实验,所以这类思想实验,就是我们能采用的最好方式。

首先,我们来看两位立场截然不同的公众人物的公开表态。支持加密行业的辛西娅・卢米斯参议员,以及持反加密立场、Better Markets 的政策总监兼首席运营官阿曼达・费舍尔。二人就此展开了激烈的公开辩论,我们先引用双方发言,再逐一拆解。

各方观点

黑客攻击发生次日,卢米斯在 X 平台公开发声: 「昨日,黑客在不到 4 小时内从币安偷走超 60 亿美元,这是史上最大规模盗窃案。《Clarity 法案》能给加密企业提供法律保障,让它们在执法部门提出要求的瞬间冻结可疑交易。每多耽误一分钟,资金就可能永久流失。」

费舍尔随即反驳,称卢米斯的说法并不属实,并引用法案原文片段: 「这个说法不对。《Clarity 法案》要求稳定币发行方必须依据法院指令执行冻结。针对交易所的相关条款在这里,请看第(1)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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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米斯接着回应: 「你这是偷换概念,你引用的是保留条款。该条款只是保留现有金融与制裁法律的效力,并没有抹去该章节其余内容。你没看懂《Clarity 法案》的关键点,币安属于数字资产服务提供商,会被划为受约束主体。没有任何法律能杜绝所有不法分子,但《Clarity 法案》能给打击犯罪的一方提供更好的工具,让他们行动更快。你的阵营投了反对票,这点你们要承担后果。」

双方的解读,从来没有、大概率也永远不会接受司法层面的实质审查。但我们依然可以从这场辩论的边界里读出很多信息。

核心争议

我们首先要厘清一个问题:这套规则,到底适不适用币安? 币安并非美国公司。在 2023 年和美国政府达成和解时,币安承诺全面退出美国市场。币安确实有一家规模很小的美国子公司,这家子公司明确受美国法律管辖。但它体量太小,几乎无关紧要。大家讨论的不是币安美国(Binance.US),本来也很少有人关注它。本文不讨论《Clarity 法案》对币安美国的影响,因为它的影响上限就是币安美国业务的体量,微乎其微。

所以卢米斯提出 「《Clarity 法案》会将币安划为受约束主体,因为它是数字资产服务提供商」,这个说法就很难站住脚。《Clarity 法案》并不会把全球所有数字资产服务提供商,都纳入美国的司法管辖范围。只有币安在美国境内合法运营的那部分业务,才需要遵守美国规则。而这部分业务体量极小,不在本次讨论范围内,不足以改变局面。

最善意的解读是:卢米斯设想了一个平行世界 ——《Clarity 法案》落地,币安主体在美国合规运营、受法案约束。 在这个假设场景里,她的说法站得住脚,美国确实拥有管辖权。但她最初的主张是:《Clarity 法案》会让加密企业获得法律保障,收到执法部门通知就能立刻冻结可疑交易。如果币安本身就在美国合规框架内运营,配合美国执法部门本就算不上什么成果。法案通过,并不会自然而然带来合作与合规;真正的分水岭,是币安主动接受这套监管体系。这个前提一旦成立,是在币安接受监管的时候就已经达成,而不是等到黑客攻击发生、执法部门上门要求冻结资金的那一刻。

回到现实世界,币安在被盗后主动采取了部分关停操作,暂停提币大约两天。有没有这份法律保障,对现实中的币安来说根本不重要。就算《Clarity 法案》通过,币安也不会凭空选择接受美国管辖。卢米斯的论点,缺少几个关键前提,很难成立。

费舍尔的反驳方向和我们的判断相近,但切入点不一样。她指出,这套资产冻结的法律保障条款主要针对稳定币发行方,而非交易所。这点我们认同,稳定币发行方确实是《Clarity 法案》讨论里的重点对象,法案针对非发行类服务提供商的条文,表述更加晦涩复杂。

参议院草案的 305 条款,确实允许稳定币发行方、数字资产服务提供商,在收到执法部门书面请求时,对可疑交易采取临时冻结措施,并且免于被私人起诉(安全港条款)。但我们认为这场争论都偏离了核心。

卢米斯主张法案通过后,服务提供商冻结资金会更便利;费舍尔反驳,法案未必能给相关平台(或者币安本身)新增这类保障。而我们的看法是:Circle、Tether 以及 Arbitrum 安全委员会,在没有正式法律流程的前提下就迅速冻结了资金,很难说额外的法律保障会带来什么改变。

打个比方,有人遭遇袭击,出于自卫反杀攻击者。自卫能不能成为合法抗辩,取决于不同司法辖区的各类条件。假设有一项待表决法案,明确认定该行为属于合法自卫。法案支持者会拿这个案例来游说立法。但如果当事人根本不知道这部法案,也不关注相关新闻呢?法案不管是待表决、刚通过、还是被否决,对这件事本身都毫无影响。币安、Circle、Tether、Arbitrum 安全委员会采取冻结行动时,都没有依靠《Clarity 法案》提供的保护。或许法案落地后,他们能快 15 分钟?谁也说不准。可以确定的是,法案不会带来颠覆性变化,卢米斯的说法明显夸大了效果。

执法请求,全凭自愿

Circle 长期对外宣称,不会在没有法院指令或同类文书的情况下冻结资金。但很明显,这条政策已经不再适用于所有场景。Arbitrum 安全委员会这是第二次,在没有任何法定流程的情况下单方面冻结资金。而另一大冻结主体 Tether,长期以来都是基于自愿、不构成先例、自由裁量、尽力配合的原则,来考量执法部门的冻结请求。

Circle 和 Arbitrum 的法律关系比较复杂,长期效果很难预判。但没有人会认为,Tether 是那种凡事都要先拿到完备法律依据、把所有流程文书做齐才会行动的公司。

别忘了,这些平台在没有正式法律文书的情况下,冻结了数十亿美元资产。在卢米斯设想的平行世界里,它们或许能获得更多法律保障,也或许不能。但放到本次事件里,这真的会带来区别吗?看起来并不会。

在岸与离岸

我们暂且假设费舍尔的观点成立,这套冻结规则只适用于稳定币。即便如此,它也只约束受美国法律管辖的稳定币。所以法案或许会对 Circle 产生影响,Arbitrum 安全委员会里不少成员是美国主体,也可能受到波及。但 Tether 和币安一样,属于离岸主体。美国不能单方面宣布 Tether 受美国管辖,就指望它乖乖配合。美国当然可以尝试这么做,我们可以拆解一下这个博弈。

Tether 的案例,就非常能说明这个问题。美国公开依赖 Tether 的自愿协助。公开报道以及我们的调研都显示:Tether 经常拒绝美方的协助请求,或是要求美方补充更多信息之后,再做决定。美国可以尝试强制要求 Tether 配合,比如依据某个司法理论,在美国法院起诉 Tether,主张拥有管辖权,看判决结果。

美国也可以对 Tether 实施制裁,或是发出制裁威胁、放出声明:如果 Tether 不按要求行事,就切断它和美国经济体系的联系。FinCEN 此前就封禁了 MEXC,更早之前也处置过 Huione。

当然,美国有可能在诉讼里败诉。或者哪怕赢了官司、FinCEN 出手之后,Tether 依然照常运营。这对美国来说会是重大挫败,其他很多机构会判定,违抗美国政府请求的风险很低。无论你怎么看待美国政府和美国经济,它并不是一个封闭的集权体系,法院不会永远胜诉,所有市场主体也不会无条件服从政府指令。

我们有理由相信,美国内部是权衡过利弊的:Tether 自愿配合,已经是一个尚可接受的结果,不值得冒巨大的失败风险强行施压。我们私下的多方交流也印证了这个判断。就算败诉概率很低,试想一下,负责这个案子的律师团队,如果因为这场诉讼消耗掉美国大量谈判筹码,最后还输了官司,后续职业生涯会很难走。当然,他们说不定能在离岸金融中心收获很多演讲邀约。

所以,《Clarity 法案》就算通过,也很难改变这套权衡逻辑。卢米斯的观点站不住脚:无论是《Clarity 法案》,还是其他类似法案,都很难对币安、Tether 这类离岸主体产生实质影响。它们或许会选择迁移到美国,接受新监管框架,也可能不会。谁也无法预判。「法案通过,X 就会发生」,这个命题尚且可以推演验证;但 「法案通过,并且币安、Tether 迁移到美国,X 才会发生」,就几乎等同于科幻设想。现实和这个假设之间的鸿沟太大,所有相关猜测都同样难以证实。

结语

简而言之,卢米斯的判断脱离现实,费舍尔则过度聚焦于抨击行业支持的法案,而忽略了真正的核心:美国政府在这个领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的控制力。这不是美国独有的问题,近期英国皇家联合军种国防研究所(RUSI)的一篇文章也详细讨论过这个趋势。并不是只有美国政府的权力在衰减,当下各国政府及配套机构的影响力正在走弱,而部分私营主体的话语权持续上升。后续走向如何,仍有待观察。我们唯一笃定的观点是:只有认清这场正在发生的权力转移,才有可能在后续进程里守住实质性的话语权。

币安被盗事件给政策制定者真正的启示是:在这类紧急资金处置场景里,政府并不是应急响应的核心一环,成文法律在这片金融领域的作用十分有限。这不是 「司法流程慢半拍」 的问题。慢,在资金冻结这件事上就等于失效。当下这套体系,依靠的是大多不受监管的私营主体自发行动、尽力配合。这就是现实。目前也看不出,有什么足够强的诱因,能让这些平台主动交出实际上的自主处置权,接受政府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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