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对一次未来之后：BitMEX 的崛起、失速与谢幕。

撰文：KarenZ，Foresight News

2018 年，BitMEX 以每月 452 万港元，租下香港长江集团中心 45 层全层。

而在这之前的几个月前，BitMEX 还在维多利亚港另一边的物流及仓储区办公，房间陈设简陋。当时据彭博社报道，旧办公室每平方英尺月租约 25 港元。搬入长江集团中心后，办公面积增至约 2 万平方英尺，每平方英尺月租达到 225 港元，创下当时香港写字楼租金纪录。

中环长江集团中心。图源：香港 01

Arthur Hayes 曾是被花旗裁掉的交易员。就这样，他带着一家挑战银行体系的加密公司，搬进了高盛、巴克莱和美国银行所在的大楼。

那是 BitMEX 最接近巅峰的时刻。2018 年 11 月，平台单日成交量一度接近 200 万枚比特币；2019 年 5 月，单日成交额达到 110 亿美元。最高 100 倍杠杆和永不休市的比特币交易，正在改写全球衍生品市场。

但这间曾经彰显 BitMEX 野心的办公室，最终只见证了它最风光的几年。据香港 01 报道，疫情期间，即 2022 年，BitMEX 在原租约尚余一年时，将整层转租给共享办公运营商 The Great Room。

早前 The Great Room 以月租 320 万元租入。图源：香港 01

BitMEX 离开后，45 层进入了另一段与它无关的租赁史。The Great Room 原本签约至 2028 年，却在约一年后提前退场。业主长实接管空间，两度下调整层叫租仍未找到承租方，最终沿用原有装修，改以共享办公模式招租，其中流动办公桌月租 4000 港元起。

BitMEX 自己的终点，则在四年后到来。2026 年 7 月 23 日，BitMEX宣布将关闭交易所，并停止新账户注册。8 月 26 日起，平台将进入「只减仓」阶段并开始处理未平仓头寸。最终关闭时间定于 9 月 23 日。BitMEX 表示，根据平台公布的储备金与负债证明，公司资产高于客户负债，运营十一年多以来也没有因黑客攻击损失用户资金。这些属于 BitMEX 对自身财务和安全状况的陈述。

Arthur Hayes 随后发文告别：「感谢我的合伙人、BitMEX 的员工们，以及最重要的——我们的客户们。这是一段精彩的旅程，我们一起做成了一件特别的事。我为我们所创造的一切、以及我们能以自己的方式负责任地关闭而无比自豪。让传统金融（TradFi）见鬼去吧，让银行见鬼去吧，让当权者见鬼去吧。中本聪永存！」

反差的是，BitMEX 开创的加密永续合约并未随它退场。这项产品早已成为全球加密交易的核心工具。就在 BitMEX 宣布关闭前不到两个月，CFTC 还批准比特币永续合约进入美国受监管市场。

产品走进主流，发明它的平台却成为历史。曾经定义加密衍生品市场的 BitMEX，究竟为何走到了终点？

发明：被银行抛弃的人，决定挑战银行

2008 年，从沃顿商学院毕业后，Arthur Hayes 来到香港，先后在德意志银行和花旗从事股票衍生品交易。

那一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银行开始裁员、削减风险，曾经喧闹的交易大厅逐渐失去旧日气焰。Arthur Hayes 迷恋的，恰恰是这里的速度、竞争，以及金钱流动带来的刺激。2013 年，他被花旗裁掉。也正是在那段时间，他注意到了比特币。

当时的比特币市场非常原始：交易所经常宕机，不同地区之间存在巨大价差，投资者主要进行现货买卖。传统金融拥有期货、期权和成熟的风险对冲工具，加密市场却像一片尚未修路的金融荒地。

普通人看到的是危险，Arthur Hayes 看到的是市场缺口。

2014 年，他与 Ben Delo、Samuel Reed 创办 Bitcoin Mercantile Exchange，简称 BitMEX。Arthur Hayes 理解交易和市场结构，Ben Delo 擅长开发交易系统，Samuel Reed 熟悉比特币技术。三个人没有再做一家普通的现货交易所，而是希望把专业机构使用的杠杆和衍生品带给全球加密交易者。

2014 年 11 月 24 日 BitMEX 正式上线时，在克罗地亚杜布罗夫尼克（Dubrovnik）拍的原始交易界面。图源：BitMEX

2014 年 11 月 24 日 BitMEX 正式上线在香港所拍摄。图源：BitMEX

真正改变 BitMEX 命运的产品，直到 2016 年才出现。

传统期货都有到期日，交易者必须在到期前平仓，或者把头寸转移到下一份合约。但比特币一天 24 小时、一周 7 天不停交易，为什么它最重要的衍生品必须每隔几个月人为结束？

BitMEX 的答案是 XBTUSD 永续掉期。

它像期货，却没有固定到期日。为了让合约价格不会长期偏离比特币现货价格，多头和空头定期交换资金费率：合约价格高于现货时，多头通常向空头付费；低于现货时，则反过来。

永续期货的理论概念此前已经存在，但直到 2016 年 5 月，BitMEX 才率先把它做成加密市场的主流产品，并将杠杆一口气推至 100 倍。

在一个永不休市的市场里，BitMEX 造出了一份永不到期的合约，也由此拉开了加密衍生品最疯狂的十年。

登顶：给比特币装上永不停机的杠杆

据 Arthur Hayes 后来回忆，XBTUSD 上线之初并不顺利。最初的资金费率依赖外部市场的美元与比特币借贷利率，无法及时消化牛市中的单边做多需求，导致合约价格持续高于现货。用户投诉不断，BitMEX 内部甚至出现了终止产品的意见。团队随后改用基于过去 8 小时价差的溢价指数计算资金费率，永续合约才逐渐回到现货价格附近。

一旦产品正常运转，交易所的网络效应便开始发挥作用。

交易者越多，盘口越深；盘口越深，大资金越愿意进入；更大的成交量又会吸引更多做市商和用户。100 倍杠杆，则为这套机制增加了最危险也最诱人的燃料。

理论上，交易者只需拿出 1 美元保证金，就能控制价值 100 美元的仓位。价格向正确方向移动 1%，本金可能迅速翻倍；如果向反方向波动不到 1% 的量级，仓位也可能被强制平掉。

永续合约当然不只是放大赌注的工具。持有现货的交易者可以用它对冲短期价格风险，做市商可以对冲库存敞口，套利者则在现货、永续价格和资金费率之间寻找价差。不过，由于资金成本不断变化，它并不适合所有套期保值场景；若要锁定某个具体日期的价格，交割合约往往更加直接。

BitMEX 把暴富与归零之间的距离，压缩到一根 K 线。

到 2017 年，根据彭博社当时援引的 BitMEX 数据，2017 年公司取得约 8300 万美元收入；截至 2018 年 1 月底的过去 12 个月，平台收到的订单名义价值超过 2000 亿美元。2019 年 6 月 27 日，BitMEX 再度刷新纪录：XBTUSD 未平仓量突破 10 亿美元，单日成交额超过 130 亿美元，平台全部产品单日成交额超过 160 亿美元。

几天后，Hayes 在台北与「末日博士」Nouriel Roubini 公开辩论比特币。两人在台上正面交锋，台下的加密行业则把这场争论当成传统金融与加密金融的决战。

当时的 Hayes 有足够底气嘲笑银行。华尔街需要营业时间、身份审核和层层中介，BitMEX 却让世界各地的用户在任何时间进行高杠杆交易比特币。

失速：增长捷径变成债务，所有人都学会了 BitMEX

BitMEX 早期的增长，不只来自永续合约，也来自它几乎消除了开户门槛。

美国司法部后来提交的 BitMEX 刑事检控文件记载，BitMEX 网站曾在 2015 年的宣传页面上明确表示，「用户不需要提交真实姓名或进行高级身份验证。在 2020 年 8 月以前，个人用户通常只需验证邮箱，不必提交姓名、身份证件或者地址证明，就可以入金和交易。」

这套规则非常适合当时的加密市场。传统金融账户可能需要数天才能完成审核，BitMEX 却把注册、存入比特币和建立高杠杆仓位压缩到极短时间。

交易者看到的是自由和效率，平台得到的是快速增长；至于账户背后究竟是谁、是否来自受限制地区，则被留给以后处理。

这是一条捷径，也是一笔延期入账的监管债务。

需要说明的是，BitMEX 后来补上了身份验证。2020 年 8 月，公司宣布启动用户验证计划；同年 9 月 15 日起，新用户必须完成身份验证才能入金和交易。到 12 月 4 日，所有用户若要入金、交易或提现，都必须完成验证。

但在验证计划全面完成之前，监管追责已经到来。2020 年 10 月 1 日，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对运营 BitMEX 的五家公司以及 Arthur Hayes、Ben Delo 和 Samuel Reed 提起民事诉讼。此后的法院同意令认定，至少从 2014 年 11 月至 2020 年 10 月 1 日，BitMEX 向包括美国客户在内的交易者提供杠杆加密衍生品，却没有取得相应注册，也没有建立符合要求的客户识别、KYC 和反洗钱制度。

CFTC 起诉书 PDF 第 13 页

2021 年 8 月 10 日，纽约南区联邦法院批准同意令，对相关 BitMEX 实体处以 1 亿美元民事罚款。这笔罚款与美国金融犯罪执法网络（FinCEN）同日公布的处罚存在抵扣安排。按照 FinCEN 的说明，CFTC 与 FinCEN 的整体和解要求 BitMEX 当时立即合计支付 8000 万美元，另有 2000 万美元在完成交易回溯与合规整改的条件下暂缓。

Hayes 和 Delo 于 2022 年 2 月承认未能建立并维持有效的反洗钱制度，并分别同意支付 1000 万美元刑事罚款。同年 5 月，CFTC 要求Arthur Hayes、Benjamin Delo 和 Samuel Reed 分别支付 1000 万美元民事罚款。Hayes 后来被判处两年缓刑，其中包括六个月居家监禁。

2024 年 7 月 10 日，BitMEX 运营主体 HDR Global Trading Limited 就违反《银行保密法》的罪名认罪，承认故意未能建立、实施和维持充分的反洗钱制度。2025 年 1 月，该公司被判处1 亿美元刑事罚款，并在此后两年内接受司法监管。这是独立于 2021 年民事和解的刑事判决。

然而，BitMEX 的法律处境之后出现转折。2025 年 3 月，美国总统特朗普赦免了HDR Global Trading Limited，以及 Arthur Hayes、Benjamin Delo、Samuel Reed 和 Gregory Dwyer。

2025 年 3 月 27 日，特朗普赦免 BitMEX 运营主体及四名相关人员。图源：美国司法部

赦免终止了相关刑事定罪继续产生的处罚后果，却不等于此前所有监管处罚被一笔勾销。已经支付的罚款和和解款不会自动退还，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金融犯罪执法网络作出的民事处罚，也不因总统赦免而撤销。

换句话说，BitMEX 无法追回此前付出的经营代价。从 2020 年案件爆发到 2025 年获得赦免，BitMEX 经历了创始人退出管理层、合规成本上升、品牌受损和市场份额流失。五年间，竞争对手已经接管它曾经占据的市场。法律处境可以改变，错过的竞争窗口很难重新打开。

更麻烦的是，就在 BitMEX 偿还监管债务时，另一项变化已经发生：所有人都学会了 BitMEX。它的产品优势在迅速消失。

永续合约并没有技术上的永久排他性。它的资金费率、标记价格和强制平仓机制一旦经过市场验证，其他交易所就可以推出同类产品，再借助自己的现货用户、币种数量和资金入口争夺流动性。

2019 年 9 月，币安上线期货业务。到当年 12 月，根据CryptoCompare 报告显示，其比特币永续合约月成交额已经达到 294 亿美元。当然，BitMEX 的同类产品仍以 531 亿美元领先，但双方的距离已经迅速缩小。

到 2020 年，市场给出了更清楚的答案。CoinGecko统计的前九大平台比特币永续合约全年成交额达到 3.5 万亿美元，同比增长 531%。但在这一统计口径下，BitMEX 的成交份额从 1 月的 44% 降至 12 月的 9%；币安取代其成为市场第一，市场份额维持在 30% 到 40% 之间；2020 年发力永续合约业务的的 Huobi 也在年底占到 22%。

来源：CoinGecko

一种不对称由此形成：永续合约成为行业标准，创新带来的差异逐渐消失；而早期低门槛扩张留下的合规成本，却仍然留在 BitMEX 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上。

竞争者模仿了它的产品，BitMEX 留下了自己的账单。

分岔：BitMEX 困于旧周期，Hayes 押注下一轮

美国司法部与 CFTC 于 2020 年 10 月对 BitMEX 及相关负责人提起诉讼。一周后的 10 月 8 日，Arthur Hayes 和 Samuel Reed 分别卸任 CEO、CTO 职位，Ben Delo 也退出母公司 100x Group 的执行管理层。

自此，三位创始人不再负责 BitMEX 的日常经营。

BitMEX 没有立即走向衰落。相反，新管理层试图用合规和扩张重建这家交易所。

2021 年 4 月，BitMEX 提出「Beyond Derivatives」战略，计划从单一的衍生品平台扩展至现货、经纪、托管、信息产品和 Academy 五条业务线。

随后，BitMEX 在 2022 年 5 月推出现货市场，并在当年 11 月开放平台币 BMEX 交易。它甚至一度计划收购一家拥有近 270 年历史的德国私人银行 Bankhaus von der Heydt，希望在欧洲搭建受监管的加密金融入口。

但综合交易所战争比专业衍生品市场更激烈。平台需要争夺项目、做市商、用户入口和全球牌照，还要持续补贴交易和拉新。据 Finanz-Szene 报道，BitMEX 收购德国银行的计划最终没有完成。

另外，BitMEX 在 2022 年进行了多轮裁员，随后又放弃「Beyond Derivatives」战略，把重心重新放回衍生品上。

它走了一个无奈的圆圈：离开衍生品，是因为只做衍生品已经不够；退回衍生品，是因为成为综合交易所更加困难。

等它重新回到主场，此时的衍生品赛道已经挤满竞争对手。它们采用 BitMEX 验证过的永续合约机制，同时拥有更多现货用户、更丰富的资产和更深的流动性。

BitMEX 回归衍生品后，局面并未就此稳定。两年多后，市场传出其寻求出售的消息。据 CoinDesk 在 2025 年 2 月份披露，BitMEX 在 2024 年年底就已委托投行 Broadhaven Capital Partners 寻找买家。

同一时期（2025 年 5 月），加密期权平台 Deribit 以约 29 亿美元被 Coinbase 收购（交易于 8 月完成）。Deribit 依靠难以替代的期权流动性，成为大型合规交易所的重要拼图；BitMEX 却没有披露找到买家。

2026 年 6 月底，据 CoinDesk 报道，BitMEX CEO Stephan Lutz 辞职，CFO 和增长负责人也离开公司。不到一个月后，BitMEX 宣布关闭。

另一边，Arthur Hayes 走上了另一条路。

2020 年 10 月份，Arthur Hayes 卸任 CEO 后，逐渐从交易所经营者转变为宏观写作者和投资人。他继续通过长篇文章追踪资金的方向，从美联储流动性、日元套利交易，到比特币、稳定币与山寨币周期。

与此同时，他将家族办公室 Maelstrom 推向台前，投资范围覆盖早期股权、代币、二级市场和私募股权。2025 年，Maelstrom 又计划为一只新设私募股权基金募集至少 2.5 亿美元，用于收购中型加密基础设施和服务企业。

Arthur Hayes 过去亲自搭建交易平台、设计市场机制；如今，他更像一名资本配置者，寻找可能构成下一代市场的项目。他关注的问题始终没有改变：资金将流向哪里，什么样的基础设施能够承接下一轮周期。

当 BitMEX 在关闭公告中再次强调自己首创 100 倍杠杆永续合约时，这种分岔已经十分清晰：一个仍在寻找下一轮市场将如何形成，另一个只能用上一轮留下的发明，为自己的历史作结。

谢幕：BitMEX 迎来自己的到期日

2026 年 5 月，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采取了一项历史性举措，向加密资产永续合约打开了一道门，并在当日批准 KalshiEX 上线 BTCPERP。CFTC 主席 Michael Selig 表示，美国将继续引领加密资产永续合约这一金融新领域。

此前，美国始终没有为加密永续合约提供清晰、可行的合规入口。交易需求因此流向离岸平台，流动性和风险也被推到美国监管视野之外。

该则政策变化给 BitMEX 留下了一个略显讽刺的结局。BitMEX 的陨落很难归因于某一个错误。监管债务中断了增长周期；竞争对手复制产品后，用更强的流量和生态夺走用户；公司在综合化与回归衍生品之间反复调整，又没能创造出第二个 XBTUSD。

它不是看错了未来，而是只看对了一次未来。

这或许是 BitMEX 最具反讽意味的结局：一家以高杠杆闻名的交易所，最终有序地平掉了自己。

参考：

https://www.bloomberg.com/news/features/2018-02-01/bored-with-banking-this-former-citi-trader-went-full-crypto

https://www.bitmex.com/blog/decade-of-bitmex

https://www.bitmex.com/blog/bitmex-technology-scaling-part-2-the-road-to-100x

https://www.bitmex.com/blog/adapt-or-d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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