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流与孤舟:大时代里的挑战与对策

CN
链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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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小時前

我本来以为,发生了邦迪海滩的袭击之后,悉尼今年的新年烟火会有所收敛,但从社交媒体里看到,人们照旧聚集在一起观看烟火表演,照旧倒计时,照旧欢呼。连悉尼都这么没心没肺,其他的地方就不言自明了。果然,后来就陆续看到全球各地的人们以不同方式迎接 2026 新年的到来,可见虽然有 “2019 之后一年不如一年”的谶语流行,但无论习俗也好,期盼也好,人们还是希望新年新气象,讨个好的开始。

2025 年这世界过得实在不怎么样,无论如何,就让它早点过去吧。

世界正在从小时代走向大时代。小时代风平浪静,甜腻平庸,柔软轻飘,规则确定,人们在其中追逐庸俗的幸福,目光短浅,思想浅薄,意志苟且,举止轻浮。大时代则风起云涌,波诡云谲,坚硬厚重,规则随时改写,边界忽明忽暗,群雄竞起,冲突激烈,成王败寇,涌现出一大批目光远大、思想深刻、品格坚毅的豪杰,但代价就是普通人的狼奔豕突,惶恐焦虑,和确定性的沉沦。

每当这种时代切换,人们总要迟疑一段时间,在期间不免抱有各种幻想。形势果真如此了吗?难道就不可挽回了吗?有没有什么天降奇才,能够把一切矛盾和冲突逆转,然后我们大家 yesterday once more?心理学家库伯勒-罗丝(Elizabeth Kubler-Ross)把人们面对痛苦时的心理过程总结为五个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接受。在前三个阶段,人们拒绝在内心真正接受现实,都在期盼世界回滚。

一战便是如此,所以各国才会将信将疑地滑向八月炮火。二战也是如此,所以张伯伦才会对于希特勒反复纵容绥靖。冷战同样如此,所以杜鲁门才会对于在东欧、希腊、印度和东亚做出一系列幼稚判断,给文明世界挖了个几百年也填不上的天坑。人们需要一系列信号反复确认,才不情不愿地走入大时代。

我觉得,2025 年的意义就是确认。这一年其实并没有真的发生什么震天动地的大事,但是这一年之后,所有的人都确认,世界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了。即使是最迟钝、最嘴硬的人,也不再否认这一点,也不再幻想可以回到“大调和时代”了。

“大调和时代”是西方历史学家对刚刚过去的那个小时代的称呼。 关于这个时代的起止,仍有争议,但比较普遍的意见是从 1980 年代中期,中国改革开放、苏联搞“新思维”的时候开始,到 2019 年底结束。这三十多年是人类历史上一段黄金岁月,世界基本和平,科技飞速发展,人们的观念总体一致,经济全球化、互联网和好莱坞电影把世界连在一起,人们专注于经济发展和个人奋斗,彼此胸无芥蒂的合作赚钱,很少纠结于意识形态的争论,更不会在政治宣传之下将彼此视为寇仇。出生在 1980-2010 年之间的人,会以为这个世界本就如此、本该如此,但他们已经或者很快就会认识到,这种时代,可能就像中国历史上的“治世”一样稀缺。而 “60后”、“70后”以及他们的活着的前辈,则将有幸在一生中经历两次冷战。我是 70 后,如果这一场冷战也像上一场一样持续四十年,那除非长寿科技真的取得突破并且居然得到普及,否则我的同龄人大多数应该看不到下时代的到来,而只能在余生“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

现在,我们无疑正处在一场时代激流之中。旧的秩序正在终结,而新的秩序尚未确立,各种大的小的趋势来的又快又猛,但方向仍不明确。更糟糕的是,前进方向虽然不确定,但有四股力量都在确定性地把我们往河底猛拽。

第一是大国博弈

中美竞争已经是笼罩一切的宏观框架,成了这个时代的“底色”。现在你考虑任何事情,都需要把首先直面这个问题。过去天下一家,越开放机会越多,越国际化路越宽,你可以拿美国风投,做中国市场,拿美国学位,进央企国企,用中国赚的钱投美股。但现在形势完全不同,你必须做出选择。不同的选择,意味着完全不同的外部假设和路径规划,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代价、风险和机会成本。选了一条路,就把其他的门关上,不要再有“左右逢源”、“两头占便宜”的想法。想清楚自己行为的边界和后果,避免触碰红线,导致颠覆性的后果。

第二是舆论战

某种意义上这是大国博弈的直接后果。

在之前的大调和时代,经常有人把中美比喻成婚姻关系,在当时这个比喻未必有多妥当,但现在两边各自的状态倒是真的很像刚刚拆伙离婚的夫妻,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但嘴上硬气得很。经济基本面各有各的狼狈不堪,于是就都在叙事上下功夫。看看各自经济里的亮点,全都是靠叙事堆起来的,甚至连统计数据也不再可靠。

叙事一旦变成竞争的手段,无论是官方舆论引导还是民间情绪积累,就必然丝滑演变为舆论战。其标志涌现出一大批以舆论诈骗为业的新网红,形成一整套工业化的舆论诈骗内容产业链,西方有各种阴谋论,东方有各种伪史论,结果就是,大家虽然生活在同一个时空,但脑子里有完全不同的历史叙事和现实图景。

有些人对此感到愤慨,激烈批评这样的现象,寄希望于他们良心发现、改邪归正。但是我必须得说,舆论战是竞争年代不可避免的常态。目前还只是初级阶段,未来会更加激烈、更加抽象、更加分裂,更加光怪陆离不可理喻。对此任何人都无能为力。你能做的就是尽最大的努力,避免自己被变成舆论战的受害者,防止自己被变成一个变成充满戾气与偏见的傻逼,防止被这样的傻逼拖下深渊。

第三是短视频

到目前为止,短视频是二十一世纪人类最不负责任的发明,即使是 AGI 出现以后,它也是这一桂冠的有力竞争者。我这里不是要谈短视频在舆论战以及舆论诈骗产业链中扮演的核心角色,而单纯是指它对于个体和群体脑功能的破坏性。现在只要你愿意稍作搜索或者 AI 研究,就会发现,很多主流脑科学研究机构已经证实,短视频成瘾在功能性与结构性上,与毒品对大脑的破坏作用非常相似。长期沉迷短视频,会导致负责奖赏的大脑腹侧纹状体(Ventral Striatum)被劫持,负责注意力的背外侧前额叶灰质密度下降,进而引发负责理性决策和自我控制的前额叶皮质萎缩。

这也就是说,短视频就是在给大脑喂毒品,其结果就是大脑功能的损坏,甚至是器质性的病变。“脑腐( brainrot)”是 2024 年牛津词典的年度词汇,它的本意是指长期沉溺于算法驱动的低质碎片化内容,导致大脑功能失调、深度思考能力丧失及认知功能发生结构性退化的现象。但我更愿意用这个词来形容一种物体,就是被短视频捣碎的像碎豆腐一样的脑子。

据我自己的观察和亲身体验,短视频成瘾对于一个人智商、理性和意志力的破坏,是决定性的。只要沉迷短视频,这个人基本就废了。

第四是 AI

AI 对于职业和就业的冲击,现在是一个热门话题,已经有很多精彩的论述,我只想补充三个点。

首先,AI 给人类福利曲线带来的变化是先向下,然后再向上。也就是说,AI 对于多数人的就业和收入冲击领先于它带来的普遍经济增长和社会福利。只有幸存者才有机会享受 AI 带来的好处。

其次,很多人以为努力学习 AI 技能,晋升为 AI 专家,就能在 AI 革命中占得先机,甚至实现逆袭。这多半属于幻想,本质上不过是一种疏解恐慌和焦虑的徒劳。且不说 AGI 之下众生平等的愿景,就是以 AI 当前的进展速度和行业集中度而言,绝大多数 AI 专家其实与普通用户拉不开多大差距。而且,“革命最喜欢吞噬自己的儿女”,一个纯粹的 AI 专家反而可能是 AI 滚滚向前的车轮下最早的牺牲品。

最后,我把 AI 放在四股力量的末尾,是因为以绝大多数人的状态和能力,在前三个力量的拖拽之下就已经翻船了,根本轮不到 AI 出刀

四个挑战里,第一和第四属于时代的结构性变化;第二和第三更像你的内在防线被渗透。外部环境在变坏,内部系统在退化,这就是我们面对的挑战。

新年里发表的文字,照例是要留下希望的。虽然我认为,包括我在内,绝大多数人逃不过这四刀,但仍然可以理性地分析一下对策。但很遗憾,正如我所说,现在每个人都处于自己的湍流之中,彼此处境不同、条件不同,因而很难达成什么普遍共识,所以几乎是一人一孤舟。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形成自己的判断,掌握关键的技能,驾驭好自己的小船,先确保小船不翻,再寻求扬帆破浪的机会。

新年是反思和重启的好时机。下面是我针对自己的情况所做的就条对策,也可以说是自我批判和自我期许,希望能对你有所参考。

第一,冷静的认识真实的自己,不再被“我想如何”而左右,而是用客观的指标实事求是地定位自己的长处和短处。在大时代里,你一厢情愿的偏好不重要,关键是你实际上擅长做什么事。一个有效的方法是回顾一下自己过去的若干年里,主要依靠自己(而不是平台)反复做成过什么事,反复在什么事情上失败。这可能是你真正的比较优势和劣势。设定目标必须以此为基础。

第二,形成二层思维的习惯,即不仅能进行高质量的思考,而且还能主动审视和批判自己的思考质量。二层思维是投资专家霍华德·马克斯反复强调的元能力。多数人的思考是单维度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叫做“我觉得”。而二层思维,需要分出去一个“我”,站在旁边冷静地观察和审视正在思考的“我”,对自己尖锐发问:你为什么这么觉得?是什么人或者观点或者个人经历在左右你的判断?你有证据吗?你忽略了什么变量?如果你是错的,最可能错在哪里?二层思维是一种强大的工具,也是一种优越的品质。

第三,凡事先想好目的,排列优先级,要事优先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二层思维习惯,就是去审视事情本身的意义、价值。我因为工作原因,能够接触到很多白手起家的成功人士。我发现他们与普通人最为肉眼可见的差别,就是目的感极强,做任何事情之前都问一下为什么,而且非常重视对任务的优先级进行排序,删除掉那些可以不做的事情。很多人依靠助理实现对自己时间和精力的严格管理,但更多人依靠自律。我甚至有一个猜想,在其他条件相似的情况下,这个思维习惯可能是决定人与人差别的最重要的单一因素。

第四,寻找适合自己的小环境,尽可能肉身进入到这个小环境中,尽可能找到更多的共识者和合作者,尽可能获取信息不对称的优势不要迷信你自己的意志力和能力,也不要相信互联网时代哪里都一样的神话。做什么事情,就一定要到那个事情的中心地理区域去,吃透信息差红利。信息差是决定你成就的最大要素。

第五,像警惕电信诈骗那样警惕舆论诈骗。我记得以前还没有电信诈骗的时候,人们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缺省地会认为对方身份是真实的,讲的事情也是真实的。后来电诈横行,现在人们对待电话和信息的态度完全逆转,对于无法确认的信息,缺省地认为是诈骗。随着舆论战的不断升级,我们可能在不久之后需要重复这个过程,就是面对媒体上任何未经交叉确认的信息,任何具有蛊惑性的观点,首先要假设这是舆论诈骗,然后寻找证据来证实它。在这种情况下,寻找并且锁定可靠的信息源变成极为重要的效率工具。

第六,通过有意识的身体锻炼和行为调整戒除短视频上瘾,对抗脑腐,恢复大脑功能。从我自己的体验来说,戒除短视频上瘾,不只是一个认识问题,而主要是一个能力问题,甚至是体质问题,需要一系列身体条件和行为模式的调整和配合。对我来说,一定强度的体育锻炼,有计划的断食、冥想,长时间阅读大部头著作并手写读书笔记,这些练习能够帮助我比较快地摆脱短视频沉迷。而设定视频 App 使用时限,禁止一边进行慢思考一边听音频,睡前只读书不看手机,特别是不把手机带进卧室,则必须作为铁律遵守。

第七,从消费侧转向供给侧,持续输出内容。虽然我对短视频深恶痛绝,但是我很清楚,短视频是一个不可阻挡的趋势,不管你怎么反对,绝大多数人都必然会成为代价。既然如此,我们只能考虑如何自救,甚至考虑如何攻守易势,将短视频的刀口向外,人为鱼肉,我为刀俎。我认为方式很简单,就是创作内容。如果只看不写,脑子里会堆满碎片,越堆越乱;但只要逼自己写一页笔记、做一张图、录一段语音,甚至制作一个短视频,把某个问题讲清楚,那种掌控感就会回来一点。只要持续内容创作,那么大脑就会逐渐恢复复利机制。某种意义上,短视频把人类划分了掠食者和猎物,我们改变不了这个规则,唯一能做的,就是从猎物转变成掠食者。

第八,以交付结果而不是艺术为锚磨砺 AI 技能现在很多人把 AI 学习搞成变成一种艺术比赛,他们在社交媒体上炫耀他们使用 AI 制作出来的内容,相互比较内容的精致度、逼真度和新奇性。我相信未来 AI 艺术肯定会成为非常重要的一个分支,但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可能是一条歧路。这让我想到自己早年在学习编程时,经常喜欢在论坛上炫耀代码技巧,跟人比较谁的代码写得更优雅,谁对于某项语言技巧理解更深,这就是把变成当艺术。这当然不是没有意义,而且应该是每一个有追求的程序员应该具备的品味,但我们还是得认识到,软件开发的根本目标还是构造有使用价值的软件。同样,今天我们学习 AI 的目的是交付优质结果,而不是艺术创作。这几天在网络上流行一个肯尼亚的“AI 论文代写枪手”,他与其他人使用 AI 的方式迥然不同,不是用 AI 直接输出文本,而是用 AI 辅助自己理解主题,学习相关资料,然后在手工撰写论文。按照很多人对 AI 能力的评价标准来说,他的 AI 技能可能不是最强,但是他提交的结果质量是最好的,也在一众“枪手”当中成为佼佼者,住上海边豪宅。在我看来,他的 AI 使用技能高于那些执着于精调提示词、用 AI 自动化生成文本的“AI 高手”。以交付最佳结果为目的,才是提升 AI 应用技能的正路。

第九,学习和实践链上价值投资。近期我接触了一些 AI 和机器人行业的人,发现在媒体长时间的负面报道甚至污名化之后,区块链行业之外的人对这一技术和行业的认知已经完全扭曲,甚至对于一些有全局影响的事情都茫然无知或充满偏见。这其实是一个重大的信息不对称,也蕴藏着巨大的机遇。事实上,美国的《市场结构法案》有很大可能将于 2026 年第一季度通过。几年之内,链上 RWA 资产的规模可能会从几百亿美元直接飙升到几十万亿美元。在这个以邻为壑的竞争时代,区块链延续了金融全球化的叙事,成为一片经济绿洲。人们将能够在区块链上买到各种资产。这种变化也会使区块链从现在的投机市场转向价值投资平台,传统金融的投资逻辑、投资工具和服务体系将在链上快速建立起来。“可访问性”将不再成为问题,认知和投资技能成为关键制约因素。这是这个时代为数不多能够为普通人所把握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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