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ortune

编译：深潮 TechFlow

深潮导读： 本文编译自 Fortune 3月12日的调查报道。需要提醒读者注意以下背景：

今年2月起，Fortune、《华尔街日报》、《纽约时报》等西方媒体先后报道了币安内部调查人员发现超10亿美元资金流向伊朗关联实体、随后遭解雇一事。

币安否认因合规举报解雇员工，称离职系违反内部数据保护规定所致，并已于3月11日对《华尔街日报》提起诽谤诉讼，要求撤回相关报道。

同期，币安在两起依据美国《反恐法》提起的民事诉讼中胜诉——纽约南区和阿拉巴马联邦法院先后驳回了原告的全部指控，但这两起案件是受害者家属的民事索赔，与本文讨论的制裁合规争议属于不同法律范畴。

本文为 Fortune 作者 Leo Schwartz 所写，他首次披露了两个中国VIP账户的具体细节：一名79岁老人名下的账户转出4.39亿美元，两个账户疑似共用同一设备。

币安方面的立场是：平台账户并未直接与受制裁实体交易，可疑活动是币安自行发现并上报执法机构的，涉事账户已下线处理。目前美国司法部正在就伊朗是否利用币安规避制裁展开调查，但尚不清楚币安本身是否为调查对象。

以下为 Fortune 全文编译：

2025年初，深陷困境的伊朗政权越来越依赖加密货币来规避经济制裁。就在此期间，币安平台上一个以79岁中国居民名义注册的VIP账户，通过一系列转账操作，将价值4.39亿美元的数字代币从交易所转入外部钱包。该钱包随后将大部分资金转入其他钱包——币安内部调查人员后来认定，这些钱包与伊朗制裁实体存在关联，其中包括伊斯兰革命卫队。

调查人员在Fortune审阅的文件中指出，一名年迈的老人转移数亿美元本身就高度可疑。更令人担忧的是，相关交易涉及在Tron区块链上转移Tether稳定币——这是网络犯罪分子和洗钱者偏好的支付方式。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这些转账并未在币安引发任何即时预警。而币安早在2023年底就已与美国政府达成43亿美元的认罪协议，承诺实施一系列严格的合规程序。

加密合规软件公司VerifyVASP美洲区负责人、前联邦检察官阿曼达·威克（Amanda Wick）在从Fortune获悉这些交易详情后表示："这不仅仅是一个红色预警信号，它是一个需要立即上报的触发事件。"

这个VIP账户的细节此前从未被公开披露，而它出现的时机对币安而言格外敏感。今年2月，一系列媒体报道揭露，币安解雇了曾向高管汇报的内部调查人员——这些人发现超过10亿美元资金通过该平台流入与伊朗相关的钱包，并且币安的一个密切商业合作伙伴——一家负责安排加密货币与法币转换的香港实体——也参与了这些转账。

上述报道已引发美国参议院的调查。币安对此回应称，调查人员的离职与发现伊朗转账无关，公司一直遵守2023年的合规承诺。然而，此次涉及中国账户和伊朗账户的新细节，再度令外界对该合规项目的有效性产生质疑。

币安并未否认调查人员追溯资金流动的具体方式。该交易所为平台上的违规交易进行了辩护，并表示其合规项目运转如常。但与此同时，据《华尔街日报》报道，司法部正在调查伊朗利用币安规避制裁一事。币安发言人表示，该交易所不知晓任何调查的存在。司法部发言人拒绝置评。

币安首席合规官诺亚·珀尔曼（Noah Perlman）在向Fortune提供的声明中表示："币安的合规项目在持续改进和演进，目标是不断强化、防止问题重演。"

中国关联网络

与传统金融机构一样，加密交易所也设有专门的合规程序，用于验证用户身份和筛查违法活动。币安在今年2月的一篇博客中称，其合规项目拥有近600名全职员工，"行业领先"。

作为该程序的一部分，币安要求这位79岁的中国男性上传身份证件以开设VIP账户。（币安发言人表示，VIP身份是根据资产持有量和交易量自动授予的。）正是通过这份身份证件，该交易所内部调查人员最终查明，他间接向币安以外一批此前未被识别的伊朗关联钱包转入了约4亿美元——调查人员将其称为"实体A"。前检察官威克表示，这类活动理应被系统自动标记。

"如果近五亿美元从客户账户转入单个非托管钱包，再迅速流向与被制裁司法管辖区相关的钱包……这正是合规团队理应捕获的活动类型，"她说。

然而，币安允许该VIP账户自由交易了数月。这些始于2025年1月的交易，直到当年8月11日，塞舌尔执法机构就"一起严重恐怖主义融资案件"向币安提交请求后，才被合规部门标记。币安发言人告诉Fortune，这名79岁VIP用户的账户已于2025年9月被封禁，并于2026年1月完成下线处理。

其他合规专家对币安未能更迅速地处理该账户表示惊讶。奥尔善律所合伙人、曾在司法部负责伊朗制裁案件的罗伯特·阿普尔顿（Robert Appleton）告诉Fortune，尤其考虑到币安有过不良记录、此前曾因制裁规避问题陷入法律困境，他本以为该交易所会对任何形式的可疑活动保持更高警惕。"与政府达成的协议改变了一切，因为它提高了他们的义务，"他说。

与此同时，以这名中国老人名义进行的4.39亿美元转账仅是伊朗相关活动的一部分。Fortune审阅的文件显示，前币安员工在调查中发现，被称为"实体A"的伊朗关联钱包群，通过持有币安账户的企业和个人共计收入17亿美元。"实体A"随后将其中一部分资金转入伊朗最大加密货币交易所Nobitex，以及与美国认定恐怖组织（如伊斯兰革命卫队和胡塞武装）相关的数字钱包。币安发言人表示，交易发生时，上述钱包均未被全球执法机构列入制裁名单，因此未触发任何预警。

尽管"实体A"及相关制裁实体控制的钱包并不在币安平台上，但加密合规专家告诉Fortune，从币安流出的资金性质本身就应该拉响警报。

在收到塞舌尔方面的请求后，币安调查人员立案调查，随后将这一系列资金流动定性为"中国关联网络"的一部分——该网络还涉及另一名VIP交易者。这名VIP客户是一位38岁的中国女性，她在2024年11月至12月间，将近2亿美元的Tether稳定币转入一个中间钱包，再由该钱包转至"实体A"。（币安发言人表示，"中国关联网络"这一说法"是内部的非正式称呼，并不精确，随时间推移可能已有所变化"，并表示该VIP账户已于2026年1月完成下线处理。）

更为耐人寻味的是，Fortune审阅的文件显示，这两个VIP账户极有可能通过同一设备访问币安——这意味着同一个人，或某个第三方实体，可能控制了这两个账户。威克表示："如果两个名义上毫无关联的VIP客户被发现从同一设备访问账户，这将引发严重的实际所有权质疑。"

无论如何，调查人员从区块链数据中发现，两个账户均曾从Blessed Trust收到资金。Blessed Trust是一家总部位于香港的企业，帮助公司将加密资金转换为法币，同时还为币安处理薪资、税务等后台事务。调查人员最终得出结论：在流经Blessed Trust转入"实体A"的12亿美元总资金中，约有一半来自这两名中国VIP交易者。

币安试图淡化平台账户与伊朗关联钱包之间的关联，在最近一篇博客中称，该交易所与受制裁钱包之间存在多个中间环节。该博文还指出，其中11亿美元的资金来源是"一家受监管的大型稳定币发行商"。调查人员在调查结论中写道，两名中国VIP账户大部分资金可能来自Circle发行的稳定币——Circle是一家美国上市加密公司。Circle发言人告诉Fortune："我们严肃对待监管义务"，并补充称Circle已于2025年将Blessed Trust列为终止客户。

然而，币安在博文及对Fortune和其他媒体的回应中，始终未涉及平台上这两个中国VIP账户的具体细节。此外，调查人员还发现，这两个账户与Blessed Services（另一家与Blessed Trust相关、夹在资金流向"实体A"之间的企业）也共用同一设备。上述证据表明，同一批人可能运营了所有这些账户。币安发言人拒绝就设备共用细节置评，并表示Blessed Services与该交易所没有业务关系。

与Blessed Trust和Blessed Services相关的电子邮件地址未回应Fortune的置评请求。

"中国关联网络"还涉及最后一个环节：一家在港注册的企业Hexa Whale Trading Limited，其在币安平台上运营，并向"实体A"转入约5亿美元。当币安调查人员发现Hexa Whale的活动时，公司合规团队的其他成员已先行将该账户下线。《华尔街日报》和《纽约时报》此前曾报道Hexa Whale和Blessed Trust的相关细节。

Fortune联系Hexa Whale及两名中国VIP用户的努力均未成功。

参与初步报告的调查人员，在提交初步调查结论数周后遭到币安解雇。币安否认上述员工因提出合规问题而被解雇，并在博文中表示，部分人员的离职是"在内部审查发现违反公司数据保护和保密规定后"作出的决定。该交易所坚称，公司继续推进了相关调查，并于2026年1月完成了对Blessed Trust的下线处理。

调查人员拒绝置评。

伊朗关联线索

另有一条独立的交易记录规模较小，但同样引起了调查人员的关注。这些交易由两名疑似伊朗国籍人士操作。合规专家表示，这两人能够在币安成功开户并完成转账本身，就已对该公司的筛查程序的严格性提出质疑。

第一个账户开设于2021年，持有人为一名44岁男性，其多米尼克ID上注明出生地为伊朗，且其姓名出现在联合国安理会2020年的一份报告中——该报告涉及一个为伊朗和朝鲜服务的黄金与现金走私网络。第二个账户同样开设于2021年，持有人为一名37岁男性，其上传的伊拉克ID同样注明出生地为伊朗。在币安调查人员发现这两个账户时，它们已遭到限制。

相关交易包括：两个账户在2024年各自向伊朗关联钱包群转入约100美元的TRX加密货币——TRX是Tron区块链上用于支付交易手续费的唯一货币。尽管总金额微不足道，但这笔TRX转账具有重要意义，因为它很可能支付了"实体A"钱包群之间的关键转账费用。这种情况大致类似于追踪用于支付汽车燃油的信用卡记录：如果同一张卡反复加油，它不会告诉你谁在驾驶，但可以揭示谁在为这趟旅程埋单。

区块链分析公司Global Ledger联合创始人兼CEO莱克斯·菲松（Lex Fisun）表示："大多数人只关注大额交易，但小额交易同样重要。在区块链上，你通常无法将钱包与真实身份挂钩。然而，当一个地址反复向另一个钱包转入TRX以支付手续费时，这就表明两者之间存在关联。"

此外，威克还指出，这些账户与伊朗的关联本应引发更即时的审查。毕竟，币安已因类似交易认罪，并承诺在平台上根除此类行为。

"当多个高风险指标同时出现——尤其是涉及像伊朗这样受到严格制裁的司法管辖区，或出现在联合国安理会报告中的个人——一个正常运转的合规项目应当实时上报，"她说。"账户限制、强化尽职调查、区块链追踪、制裁风险评估，这些措施都应该在问题发生时立即触发，而不是事后数月才行动。"

币安发言人表示，其中一个伊朗账户已完全下线，另一个已被限制交易并正在下线处理中。该交易所未说明这些账户在交易发生时是否已受到限制。

Fortune联系两名相关个人的努力均未成功。

对任何金融机构而言，接触受制裁实体都是重大风险，而币安已为此付出了沉重代价。2023年，它与美国政府达成43亿美元的认罪协议，原因包括未能建立有效的反洗钱和制裁合规项目。

根据认罪协议，联合创始人赵长鹏卸任CEO并在联邦监狱度过了四个月。币安还同意配合监察员向司法部和财政部汇报内部运营情况。

然而，近期解雇调查人员以及潜在的伊朗敞口，已引发国会议员的担忧。今年2月底，参议员理查德·布卢门撒尔（民主党，康涅狄格州）就币安问题展开初步调查，并致函联席CEO Richard Teng，要求就被解雇调查人员的调查结论及其他伊朗相关活动提供信息。

布卢门撒尔还特别提到，特朗普总统今年10月对赵长鹏的赦免——此举因币安与特朗普家族加密货币业务日益密切的关联而引发利益冲突指控。

白宫发言人告诉Fortune："特朗普总统的资产由其子女管理的信托持有，不存在利益冲突。"

然而，布卢门撒尔告诉Fortune，币安与白宫的关联带来持续的伦理隐患："我最担心的一点是，币安与政府之间的关系，可能会阻止或劝阻合规监察员揭露和上报违规行为，也可能妨碍司法部对此展开追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