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姆·奥特曼与末日资本主义

CN
PANews
关注
3小时前

作者:Sleepy.txt

2016 年,《纽约客》给萨姆·奥特曼写了篇特稿,标题叫《萨姆·奥特曼的天命》。那年他 31 岁,已经是硅谷最有权势的孵化器 Y Combinator 的总裁。

稿子里有个细节,说奥特曼喜欢飙车,有五辆跑车,还喜欢租飞机开。他跟记者说,他有两个包,其中有一个是随时准备跑路的逃生包。

他还准备了枪支、黄金、碘化钾(防核辐射用)、抗生素、电池、水、以色列国防军级别的防毒面具,并且还准备了一块位于大苏尔(Big Sur,加州著名的海岸胜地)的土地,可以随时开飞机去那里避难。

十年后,奥特曼成了那个最致力于创造末日,也最致力于推销方舟的人。他一边警告世人 AI 会毁灭人类,一边亲手加速这个进程;他一边说自己不为钱,一边构建了一个价值 20 亿美元的个人投资帝国;他一边呼吁监管,一边把所有试图踩刹车的人都踢出局。

与其说他是个精神分裂的疯子,或算无遗策的骗子,不如说,他只是硅谷这台巨大机器生产出来的、最标准、也最成功的一个产品。他的「天命」,就是把人类的集体焦虑,锻造成自己的权杖与王冠。

末日是门好生意

奥特曼的商业模式,一句话就能说明白:把一门生意,包装成一场关乎人类存亡的圣战。

这套打法,他从 YC 时代就开始练了。他把 YC 从一个给早期创业公司几万美金的小作坊,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创业帝国。他搞了个 YC 研究室,资助那些不赚钱但听起来很宏大的项目。他跟记者说,YC 的目标是资助「所有重要的领域」。

到了 OpenAI,他把这套打法玩到了极致。他卖的是一套打包好的世界观:AI 末日+救赎方案。

他比任何人都更擅长描绘 AI 带来的「灭绝性风险」。他跟上百个科学家联名,说 AI 的风险堪比核战争。他在参议院作证时说:「我们对(AI 的潜力)感到一丝恐惧——而人们应该为此感到高兴。」他暗示,这种恐惧本身就是一种有益的警示。

这些话,每一个都能上头条,每一个都在给 OpenAI 免费打广告。这种精心设计的恐惧,是最高效的注意力杠杆。一个「能提升效率」的技术,和一个「可能毁灭人类」的技术,哪个更能让资本和媒体兴奋?答案不言而喻。

救赎那部分,他也有现成的产品:Worldcoin。当恐惧被植入公众意识,解决方案的兜售就顺理成章。用一个篮球大的银色球体,在全球范围内扫描人类的虹膜,说是为了在 AI 时代给每个人发钱。故事讲得很好听,但这种用金钱换取生物特征数据的做法,很快就引起了多国政府的警惕。肯尼亚、西班牙、巴西、印度、哥伦比亚等十几个国家,都以数据隐私为由叫停或调查了 Worldcoin。

但这对奥特曼来说,可能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通过这个项目,成功地把自己塑造成了那个「唯一有解决方案」的人。

把恐惧和希望打包出售,是这个时代最高效的商业模式。

监管是我的武器,不是我的枷锁

一个天天把世界末日挂在嘴边的人怎么做生意?奥特曼的答案是:把监管变成自己的武器。

2023 年 5 月,他第一次去美国国会作证。他没像其他科技公司老板那样抱怨监管,反而主动要求:「请监管我们。」他建议搞一套 AI 牌照制度,只有拿到牌照的公司才能开发大型模型。这对外展现的形象是一个十分有担当的行业领军人物,但在当时那个时间点,OpenAI 在技术上遥遥领先,一套严格的、高门槛的监管体系,最大的作用就是把所有潜在的竞争对手都挡在门外。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在谷歌、Anthropic 等竞争对手的技术迎头赶上、开源社区力量也开始崛起之后,奥特曼对监管的论调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他开始在不同场合强调,过于严苛的监管,特别是要求 AI 公司在发布前进行强制性审查,可能会扼杀创新,是「灾难性的」。

此时的监管,不再是护城河,而是绊脚石。

当自身处于绝对优势时,呼吁监管以锁定优势;当优势不再时,呼吁自由以寻求突破。他甚至试图将版图延伸至产业链的最上游。他提出了一个高达 7 万亿美元的芯片计划,寻求阿联酋主权财富基金等资本的支持,意图重塑全球半导体产业格局。这已远超一个 CEO 的职权范围,更像是一个意图影响全球格局的野心家。

这一切的背后,是 OpenAI 从一个非营利组织到商业巨兽的急速蜕变。2015 年成立时,它的使命是「安全地确保 AGI 造福全人类」。2019 年,它成立了「有限利润」子公司。到了 2024 年初,外界发现,OpenAI 的使命声明里「安全地」这个词,被悄悄删掉了。虽然公司架构仍是「有限利润」,但其商业化的步伐明显加速。与此对应的是收入的爆炸式增长,从 2022 年的数千万美元,到 2024 年超过百亿美元的年化收入,估值也从 290 亿飙升至千亿美元级别。

当一个人开始仰望星空、谈论人类命运时,最好先看看他的钱袋落在了哪里。

人设:魅力型领袖的豁免权

2023 年 11 月 17 日,奥特曼被他亲手挑选的董事会开除,理由是「在与董事会的沟通中不坦诚」。

接下来五天发生的事,与其说是一场商业斗争,不如说是一场信仰公投。总裁格雷格·布罗克曼辞职;公司 95% 的员工,700 多人,联名上书,要求董事会辞职,否则集体跳槽至微软;最大的投资方微软 CEO 纳德拉公开站队,说随时欢迎奥特曼来上班。最终,奥特曼王者归来,官复原职,清洗了几乎所有反对他的董事会成员。

一个被董事会官方认定「不坦诚」的 CEO,为何能毫发无损地回归,甚至拥有更大的权力?

被驱逐的董事会成员海伦·托纳事后披露了细节。奥特曼向董事会隐瞒了他对 OpenAI 创业基金的实际控制权;在公司关键的安全流程上多次撒谎;甚至连 ChatGPT 发布这么大的事,董事会都是从推特上知道的。这些指控,随便一条都够让一个 CEO 下课一百次了。

但奥特曼没事。因为他不是一个普通的 CEO,他是一个「魅力型领袖」。

这是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一百年前提出的概念,说有一种权威,不来自职位,不来自法律,就来自领袖本人「超凡的个人魅力」。追随者相信他,不是因为他做对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就是他。这种信仰是非理性的。当领袖犯了错,或者被挑战时,追随者的第一反应不是质疑领袖,而是攻击那个挑战者。

OpenAI 的员工就是这样。他们不相信董事会的程序正义,他们只相信奥特曼所代表的「天命」,他们觉得董事会那帮人是在「阻碍人类进步」。

奥特曼复职后,OpenAI 的安全团队很快就被解散了。首席科学家伊利亚·苏茨克维尔,当初带头开除奥特曼的人,后来也走人了。2024 年 5 月,安全团队负责人 Jan Leike 辞职,他在推特上写道:「为了推出那些光鲜亮丽的产品,公司的安全文化和流程已经被牺牲了。」

在一个「魅力型领袖」面前,事实不重要,流程不重要,安全也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信仰。

流水线上的先知们

萨姆·奥特曼只是硅谷这条「先知」生产线上,最新、最成功的一个型号。

这条生产线上,还有很多我们很熟悉的人。

比如马斯克。2014 年,他到处说「AI 是在召唤恶魔」。但他的特斯拉,却是全球最大的机器人公司和最复杂的 AI 应用场景。在与奥特曼决裂后,他于 2023 年创立 xAI,正面宣战。仅一年后,xAI 的估值就已超过 200 亿美元。他一边警告恶魔的到来,一边亲手打造另一个恶魔。这种左右互搏的二元叙事,与奥特曼如出一辙。

再比如扎克伯格。前几年,他把整个公司的身家性命都押在元宇宙上,烧了近 900 亿美元,结果发现是个坑。于是马上掉头,把公司的核心叙事从元宇宙换成 AGI。2025 年,他宣布成立「超级智能实验室」,亲自招兵买马。同样是关乎人类未来的宏大愿景,同样是需要天文数字投入的资本故事,同样的救世主姿态。

还有彼得·蒂尔。作为奥特曼的导师,他更像是这条生产线的总设计师。他一边投资各种宣扬「技术奇点」「长生不老」的公司,一边在新西兰买地、修建末日地堡,他只在新西兰待了 12 天就拿到了公民身份。他旗下的 Palantir,是全球最大的数据监控公司之一,客户主要是政府和军方。他一边为文明的崩溃做着末日准备,一边为当权者打造最锋利的监控工具。在 2026 年初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中,正是 Palantir 的人工智能平台充当了大脑,将来自间谍卫星、通信窃听、无人机和 Claude 模型分析的海量数据进行整合,将混乱的信息实时转化为可供决策的信息,最终锁定了目标,完成斩首。

他们每个人,都在扮演「警告末日将至」和「推动末日来临」的双重角色。这不是人格分裂,这是一种被资本市场验证为最高效的商业模式。他们通过制造和贩卖结构性焦虑,来捕获注意力、资本和权力。他们是这个系统的产物,也是这个系统的塑造者,是「伟大叙事背后的邪恶」。

硅谷早已不只是一个输出技术的地方,它更是一个制造「现代神话」的工厂。

这套把戏,为什么每次都能奏效?

每隔几年,硅谷就会诞生一个新的先知,用一套关于末日与救赎的宏大叙事席卷资本、媒体和公众的注意力。这套把戏一遍遍地被重复,却一遍遍地奏效。它的每一个环节,都在针对人类认知的特定漏洞精准发力。

第一步:管理恐惧的节奏,而不只是制造恐惧。

AI 的潜在风险是真实存在的,但风险本来可以被冷静地讨论。是这批人,主动选择了用最戏剧化的方式呈现它,而且,他们对恐惧的释放有精密的节奏控制。

什么时候让公众感到恐惧,什么时候给出希望,什么时候再拉高警报,都是经过设计的。恐惧是燃料,但点火的时机和方式,才是真正的技术。

第二步:把技术的不可理解性,变成权威的来源。

AI 是一个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彻底不透明的黑箱。当一个复杂到无法被充分理解的事物出现时,人们会本能地把解释权让渡给「最懂它的人」。他们深刻地理解这一点,并将其变成了一种结构性优势,他们越是把 AI 描述得神秘、危险、超出常人理解,他们自己就越不可替代。

这个逻辑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是自我强化的。任何外部的质疑,都会因为质疑者「不够懂」而被自动消解。监管者不懂技术,所以他们的判断不可信;学术界的批评者没有在前线做过模型,所以他们的担忧是纸上谈兵。最终,只有他们自己,才有资格评判他们自己。

第三步:用「意义」代替「利益」,让追随者主动放弃批判。

这是整套系统最难被识破的一层,也是它最持久的力量来源。他们兜售的从来不只是一份工作或一款产品,而是一个在宇宙尺度上有意义的故事:你是在决定人类的命运。这种叙事一旦被接受,追随者就会主动放弃独立判断。因为在一个关乎「人类存亡」的使命面前,质疑领袖的动机,会让自己显得渺小,甚至像一个历史的阻碍者。它让人们心甘情愿地交出批判能力,并把这种交出,理解为一种崇高的选择。

把这三步放在一起,你就会明白,为什么这套系统如此难以被撼动。它不依赖谎言,它依赖的是对人类认知结构的精准理解。它先制造你无法忽视的恐惧,再垄断对这种恐惧的解释,最后用「意义」把你变成它最忠实的传播者。

而在这套系统里,奥特曼是迄今为止运转得最流畅的那个型号。

谁的天命?

奥特曼一直说,他没有 OpenAI 的股权,只拿象征性薪水,这曾是他「为爱发电」叙事的基石。

但彭博社在 2024 年给他算了笔账,他的个人净资产,大概 20 亿美元。这笔财富主要来自他过去十几年做 VC 的一系列投资。他早期一笔对支付公司 Stripe 的投资,据称回报高达数亿美元;他投资的 Reddit 上市,也让他获利颇丰。他还投了核聚变公司 Helion,他一边说 AI 的未来取决于能源突破,一边重仓下注核聚变,然后 OpenAI 就去跟 Helion 谈电力采购的大单。他说自己回避了谈判,但这个利益链条傻子都看得懂。

他确实没有 OpenAI 的直接股权,但他围绕着 OpenAI,构建了一个庞大的、以个人为中心的投资帝国。他每一次关于人类未来的宏大布道,都在为这个帝国的版图注入价值。

现在,再回头看他那个塞满了枪支、黄金和抗生素的末日逃生包,以及那块位于大苏尔、随时可以飞往的土地,是不是有了新的理解?

他从不掩饰这一切。逃生包是真实的,地堡是真实的,对末日的迷恋也是真实的。但他同时也是那个最努力在推动末日到来的人。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因为在他的逻辑里,末日不需要阻止,只需要提前卡位。他痴迷于扮演那个唯一看清未来、并为之准备的人。

无论是准备一个物质的逃生包,还是构建一个围绕着 OpenAI 的金融帝国,本质都是一回事:在亲手推动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中,为自己锁定一个最确定的赢家位置。

2026 年 2 月,他前脚刚说完支持「AI 不用于战争」的红线,后脚就跟五角大楼签了合同。这不是虚伪,这是他商业模式的内在要求。道德姿态是产品的一部分,商业合同是利润的来源。他需要同时扮演心怀慈悲的救世主和冷酷无情的末日先知,因为只有同时扮演这两个角色,他的故事才能讲下去,他的「天命」才能昭然若揭。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 AI,而是那些相信自己有权定义人类命运的人。

免责声明:本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平台的立场和观点。本文章仅供信息分享,不构成对任何人的任何投资建议。用户与作者之间的任何争议,与本平台无关。如网页中刊载的文章或图片涉及侵权,请提供相关的权利证明和身份证明发送邮件到support@aicoin.com,本平台相关工作人员将会进行核查。

分享至:
APP下载

X

Telegram

Facebook

Reddit

复制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