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金融创新，都逃不过那四个字：出了事，谁赔。2026 年的加密圈，正被这个问题死死摁住。

撰文：富贵

乏力之年

2026 年过半，加密总市值在 2.2 万亿到 2.3 万亿美元之间打转，只有去年十月高点 4.27 万亿美元的一半出头。叙事倒是没断供。RWA 喊了整整一年「机构化元年」，年内跌了将近 7%；反倒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 meme 板块涨了两倍多；比特币自己跌了近三成。有意思的是，代币价格和底层数据这次彻底脱钩——tokenized RWA 的链上规模今年反倒涨了四成，冲过 510 亿美元。可惜市场懒得为「规模在涨」这种朴素事实定价，它只认下一个能讲三个月的故事。

故事讲得起劲，旧问题却没人愿意提。DeFi 里趴着的资产，保险覆盖率不到 2%。这个赛道自 2019 年运转至今，累计承保超过 65 亿美元，历史赔付却只有 1850 万美元。仅今年四月，Drift 和 Kelp DAO 两起安全事件就吃掉 6 亿多美元，多数损失没有保单兜底。也有机构给出更悲观的口径：DeFi 里实际躺着 1200 亿到 1600 亿美元的资产，其中 95% 到 98% 没有任何保险。两组数字打架，但结论一致——这个行业的裸奔程度，比大部分人愿意承认的要严重。

没人为保险这个赛道写小作文，没人炒它的空投预期。它就在没有叙事的角落，闷头把自己活成了基础设施该有的样子。这事儿本身就挺讽刺——赌场开得越大，越需要有人管善后，但赌徒最不想听的就是「万一输了怎么办」。

三张保单，三种基因

要弄明白保险这生意的脾气，得回去看看它是怎么生出来的。

十七世纪末，泰晤士河边一家咖啡馆。一个叫爱德华·劳埃德的家伙，把地方开在码头边上，船长、船东、商人扎堆在这儿喝咖啡、聊航运。喝着聊着，有人开始对着别人的船能不能平安归来下注——「我赌你回不来」，「那我赌我肯定回来」。劳埃德一看有搞头，在咖啡馆里装了讲台，专门公布海运拍卖价格，还搞「蜡烛拍卖」——蜡烛烧完竞价就结束，谁也别磨叽。1773 年，这群玩保险的人正式成立委员会，搬进皇家交易所，改名「劳合社」。对，就是那个至今还活跃的全球最大保险市场 Lloyd『s of London。保险最初的样子，就是一场高雅的对赌局。

更早的版本出现

1347 年的地中海。那年 10 月 23 日，世界上第一张海上运输保险单在意大利诞生。商人们发现地中海航行风险太大，于是发明了「共同海损分摊」：一条船翻了，大家一起分担损失。逻辑从「赌你输」换成了「一起扛」，比赌桌上文明了一大截。

还有一种起源，藏在更隐秘的角落。

中世纪修道院的病房里。贵族捐地建院，修士们在 infirmary 里照料年老与病弱，食宿、药草、陪伴与为亡者祈祷的承诺，织成一套早期的「养老—医疗—殡葬」保障。工业革命后，工人把同一份精神搬进互助会的账本，缴费、分担、养老，一路演化成今天的养老金与医疗保险。这是慈善的基因，不靠契约，靠善念。

三条血脉（对赌，分摊，慈善）谁都没断。到了链上，不过是换了身马甲接着活——Nexus Mutual 那种 discretionary mutual，骨子里是分摊；Etherisc 帮非洲农民按天气数据自动赔干旱损失，骨子里是普惠式的慈善；至于给刚上线、还没审计的新协议开的高息险池，那基本是劳合社赌局精神最直系的传人。

一个被遗忘的史前案例

在智能合约这个词都没被发明出来的年代，在 blockchain 还叫「chain of block」的年代，欧洲已经有人玩过虚拟保险了。

一家真实存在的老牌保险公司里，几个员工出于好玩，搞了个虚拟财产担保的项目。大概就是在游戏或早期虚拟社区里，给玩家的虚拟资产做担保，出事了赔游戏币或者等价物。放到现在看，这事儿有点荒唐——虚拟的东西怎么做保险？保单的法律效力在哪？但他们真就做出来了。后来这个项目一步步演化，变成了交易 BTC 一家小型 CEX，活过了 Mt.Gox 时代。同时代多少交易所都灰飞烟灭了，它被卖了之后居然还在运转。

这个故事放在现在复盘，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保险这事儿天然和交易沾亲带故。你帮人管风险，管着管着就管出了资金池，有资金池就自然会匹配买卖双方，最后就成了交易所。历史上，劳合社从咖啡馆变成保险市场，某种程度上也是这个逻辑。

第二层：虚拟资产的保险需求，十几年前就有人愿意买单了。只不过那时的「虚拟」，是游戏装备和社区积分；现在的「虚拟」，是 DeFi 协议和链上资产。需求没变，标的变了。

谁在需要、谁在做

需求端不复杂。用户把钱存进 Aave、Curve、Lido，怕协议被黑；机构进场，怕私钥出问题、怕托管方跑路；RWA 发行方，怕底层资产违约没人兜底。传统保险公司的答案一贯简单粗暴：不了解你的风险模型，不承保。于是这块空白，只能自己人补自己人。

链上原生这一头，Nexus Mutual 还是老大哥，靠着 discretionary mutual 的身份把智能合约漏洞、稳定币脱锚、节点惩罚都揽了下来。它至今死活不用「insurance」这个词——买家没有法律意义上的强制索赔权，赔不赔，社区代币持有人投票说了算。这是一手漂亮的擦边球，但也埋了雷：2020 年它赔付 Yearn Finance 被黑事件时很体面，270 万美元真金白银打出去了；但万一哪次投票被认为不公，这套信任体系立刻会松动。

InsurAce 走多链路线，UST 崩盘那阵子靠 parametric 机制自动赔付了 1180 万美元保单，全程没有人工核赔，没人跟你讨价还价。这才是参数保险最迷人的地方——不是「要不要赔」的判断题，而是「条件触发就自动赔」的物理反应。

Etherisc 专注参数化基础设施，把气象数据接进智能合约，给肯尼亚 17000 名农民上干旱险，手机买保险，干旱来了秒级到账，不用等保险公司派人来查勘定损。这比 DeFi 黑客险浪漫得多——它帮的是那些传统保险根本不屑于服务的人。

机构那一头画风完全不同，钱更大，姿态更传统。Lloyd』s 旗下 Arch、Atrium、Beazley、Canopius、Markel 等多个 syndicate 已经在承保加密风险。Evertas 是 Lloyd『s 唯一列入的加密保险 coverholder，靠 Arch 承保，最高赔付 3.6 亿美元。Gemini 拿到 1.25 亿美元的数字资产保险，BitGo 通过 Lloyd』s 拿到 2.5 亿美元，Bitstamp 是 3 亿美元。Marsh 搭建了一个 8.25 亿美元的托管保险 facility。Aon 更进一步，联合 Canopius 专门做了个冷存储 facility，单一客户限额能给到 6.25 亿美元，全球范围内已经落地超过 12 亿美元的承保额度。

这些数字摆出来唬人。但摊在 DeFi 那 800 亿到 1600 亿美元的敞口面前，也就是杯水车薪。更要命的是，机构险保的是托管方跑路、冷钱包被盗，散户在 DeFi 协议里被黑的那部分，机构保单一张都不管——那是另一条赛道上的另一盘棋。

为什么没人买账

链上保险最大的敌人，不是黑客，不是监管，是人心。

DeFi 玩家是什么人？是能承受一百倍波动、把「归零」当谈资的人。这群人的风险偏好，天生和保险对着干——保险卖给风险厌恶者，而币圈恰恰在筛掉风险厌恶者。来这儿的人是为了翻一百倍，不是为了花 2% 的保费保本。这就解释了那可怜的 2% 覆盖率：不是产品不好，是用户根本不想买。

另一个更残酷的事实是：当前链上保单大多只覆盖智能合约漏洞。而散户在链上损失的大头是什么？是私钥泄露、是钓鱼链接、是自己把助记词交给了伪装成客服的骗子。这些事儿，现有产品一律不赔。不是不想赔，是赔不起——这种风险没法精算，骗术每天都在迭代，赔付条件根本没法用代码写死。所以产品打不到用户的真实痛点上。

还有一层：美国医疗保险业给全世界上了生动一课。UnitedHealthcare，美国最大的医疗保险公司，为 4900 万美国人提供服务，2023 财年营收 2810 亿美元。在 CEO 布莱恩·汤普森领导下，利润从 2021 年的 120 亿美元飙升到 2023 年的 160 亿美元。但这些钱怎么来的？拒赔率高达 32%，是行业平均 16% 的两倍。2023 年有集体诉讼指控他们用 AI「取代真正的医疗专业人员，错误地拒绝为老年患者提供护理」，超过 90% 的拒赔决定在内部申诉或联邦行政法官程序中被推翻——换句话说，公司明知道拒赔是错的，还是先拒了再说，反正大部分人不会上诉，公司就赚到了。

去年十二月，汤普森在纽约曼哈顿中城的希尔顿酒店外被枪杀。枪手子弹壳上刻着三个词：

「delay」（拖延）、「deny」（拒绝）、「depose」（废黜）。

这三个词恰好对应保险业臭名昭著的「3D 拒赔战术」。UnitedHealthcare 母公司在 Facebook 发悼念声明，评论区被禁用了，但有超过 10 万用户点了「哈哈」表情。民调显示，53% 的受访者认为凶手是「恶棍」，但 10% 的人认为他是「英雄」，年轻选民和进步派更倾向于同情凶手。有医生说，汤普森作为 CEO 导致的痛苦和生命损失「达到数百万人的量级」。

这件事和链上保险有什么关系？关系大了。它暴露出「保险」这两个字在公众心中的信誉已经烂到了什么程度。去中心化保险说自己能解决信任问题——不用相信公司，相信代码就行。但代码也是有后门的（预言机谁控制？理赔条件谁设计？），DAO 投票也是可以被大持币者操控的。链上保险要证明自己不是「3D 拒赔」的区块链版本，这道证明题，目前还没做完。

结构与账本

链上保险的资金逻辑，跟传统保险公司靠资本金加保费吃饭那一套完全是两码事，更像一种「点对池」的玩法。

用户买 Cover 付保费，capital provider 把钱质押进特定协议的 risk pool。三重收益叠加着来——保费分成、代币奖励、闲置资金转投链上美债或 Aave 吃个理财利息。出了事，质押的本金被智能合约直接划走赔给苦主。你不是在买保险，你是自己给自己当了一回保险公司的股东，顺便还兼职当理赔裁判。

这套设计有一个被多数人忽略的精妙之处：它解决了传统保险公司「股东和投保人利益冲突」的死结。传统保险公司的利润，就是少赔出去的钱。拒赔率提高一个百分点，利润就好看一分。所以 UnitedHealthcare 们天然有动力去卡索赔。但在 Nexus Mutual 的模式里，理赔投票人自己就是承保人——赔太多，自己本金受损；赔太少，信任崩了池子没人用，自己也没保费赚。理论上，它把利益冲突内化成了一种平衡。但也只是理论上——社区投票被大持币者操控的风险，不是写个白皮书就能消除的。

举两个例子。质押进 Aave、Uniswap 这类蓝筹协议的低风险池，年化大约 3% 到 7%，收益大头来自把闲置资金买成链上美债，保费只是个零头，安稳但不刺激。换到刚上线、还没经过审计的新协议险池，年化能标到 15% 到 35%，看着诱人，代价是最大回撤 100%——一旦这个协议被黑且理赔投票通过，质押的本金会被直接划走清零。跟卖期权一个道理，大多数月份赚点辛苦钱，赌输一次利息全赔光还倒贴本金。历史损失率账面上低得可怜，这恰恰是尾部风险的经典画像：太平年月看着体面，黑天鹅一来，资金池说穿就穿。

还有一个让人没那么容易想通的地方：买保险可以匿名，但理赔往往要求 KYC。规矩很朴素——赔钱之前，先确认你不是要洗钱的那个人。听起来合理，但细想就矛盾了：一个去中心化互助组织，平时挂着「无须信任」的招牌，到了赔钱的时候，忽然要查你身份证。这不是打自己脸，是被现实中反洗钱的大棒摁在地上不得不起身。

全球不同路线

全球都在吵去中心化保险能不能行?

中国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直接用联盟链，不准玩匿名代币那一套。2019 年，《区块链信息服务管理规定》落地，要求所有区块链项目备案、可控。2021 年，央行等多部委一纸通知掐断了虚拟货币交易的合规通道，行业自律组织要求会员单位不得为虚拟货币相关业务提供服务。同一年，保险风控区块链平台正式启动，人保、太保、平安等 14 家险企加入，以旅行险反欺诈为切入点推动数据共享。

简单说：区块链技术可以用，但必须是受监管、可溯源的联盟链；纯去中心化、匿名的代币化保险模式，在中国基本不可行。

这个路径和美国、欧洲、迪拜都不一样。它不追求「去信任化」，反而用区块链来增强监管透明度——各家保险公司把风险数据上链，交叉验证，防止骗保和重复理赔。这和 Nexus Mutual 是两条完全不相交的轨道：一个在公链上搞社区投票互助，一个在联盟链上搞数据共享反欺诈。谁的路能走更远，现在下结论太早。但中国市场至少回答了同一个问题的另一面——「出了事谁赔」这个问题，在监管眼里，答案是「持牌的机构按规则赔」，而不是「DAO 投票看着办」。

牌照这道坎

有句话得先说在前头：保险这个行业，全球监管的严苛程度，向来在银行之上。资本充足率、偿付能力、准备金计提，条条框框比放贷严得多——这行的融资成本有时候比银行还低，但牵涉的社会面更广，监管自然也扎得更深。

放到 2026 年，这道坎变得更具体了。就在半个月前，欧盟 MiCA 的过渡期在 7 月 1 日正式清零，没拿到 CASP 授权的 VASP，从这天起在欧盟境内展业就是违法。法国 AMF 已经明确提醒，这个截止日期没有任何延期空间。全欧盟目前也就 130 到 140 张 CASP 牌照发出去，罚单已经开出去超过 5.4 亿欧元。有意思的是，MiCA 明明白白把保险产品排除在自己的监管范围之外，完全去中心化、中介环节极少的 DeFi 协议同样被豁免——链上保险如果做得够去中心化，恰好落在这张监管网的网眼之外。够不着，但也拿不到牌照带来的合法性背书，左右不是人。

亚洲这边走的是另一条路，不绕圈子，直接把保险从选项变成必答题。香港证监会要求持牌 VATP 的托管资产，热钱包部分保险覆盖率必须达到 100%，冷钱包部分至少 50%，而且冷热比例还被死死摁在 98% 比 2%。迪拜 VARA 同样要求热钱包敞口强制投保，外加一道流动性资产测试。

美国那边还是老样子，SEC、CFTC、州保险监管、FinCEN 四条线各管一段，谁也没把加密保险这块彻底管明白。

Nexus Mutual 至今死活不用 insurance 这个词，管自己叫 discretionary mutual，不提供「百分百法律担保赔付」，而是「社区酌情投票决定是否补偿」。这是一手漂亮的擦边球，绕开了牌照监管对应的三项核心义务——法定偿付能力、强制准备金、法律索赔权。但它也同时放弃了保险最核心的承诺：出了事，一定有人赔。

剩下的空白

数字摆出来看看。全球 blockchain insurance 市场，2025 年是 9.3 亿美元，2026 年估计到 13 亿美元，预计 2031 年冲到近 70 亿美元，年复合增速接近 40%。更窄口径的去中心化保险市场，2025 年 35 亿美元，预计 2029 年涨到近 170 亿美元。听着都挺唬人，但摆在全球传统保险业 2026 年大约 8.3 万亿美元的体量面前，还是个不起眼的零头。

往前看，最先被填上的大概率是机构托管险——监管已经把这道题从选做变成必做，香港和迪拜的牌照发放会持续制造真实的保费需求。其次是 RWA 保险，链上资产越滚越大，总得有一层信用增强机制接住它，保险大概率会补上这个位置。再往后，AI agent 自主管理链上资金开始规模化，责任险会是下一个被逼出来的新险种——谁来赔 AI 决策失误，会是个绕不开的问题。

但最难填的空白，不是技术和资本，是人心。保险这行，本质上卖的是信任。你给一个赌徒卖保单，他问你的第一个问题不是「保费多少」，而是「我凭什么信你能赔」。链上保险可以用代码解决自动赔付的效率问题，可以用 DAO 治理解决利益冲突问题，可以用参数化解决核赔成本问题。但那个最原始的问题——「我凭什么信你」——是所有链上协议都还没给出满分答案的终极大题。

UnitedHealthcare 的 CEO 被枪杀后，社交媒体上一个高赞评论是这样写的：「他们杀了几百万人，只不过用的是纸和算法。」保险一旦失去公信力，它就不再是保障，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掠夺。

去中心化保险能不能接住这份被传统保险业糟蹋掉的信赖，目前还看不到足够的证据。但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咖啡馆里那群赌船的老船长，大概想不到三百年后，同一套对赌的把戏会用来给 AI agent 的钱包上保险。也想不到，坐在伦敦写字楼里的精算师们，有一天会被一群写智能合约的人，逼着重新回答那个最土的问题——出了事，谁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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