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en，PANews

在美国金融监管体系里，货币监理署（OCC ）的署长并不是最常在大众媒体头条出现的职位，但它几乎总是站在银行业规则变化的最前线。

OCC 目前监管着一千多家银行与相关机构，而署长本人同时还是 FDIC（联邦存款保险公司） 董事会成员、金融稳定监督委员会成员，其判断不只是影响某几家银行，而是会影响美国银行体系如何面对风险、创新与新技术。

而目前掌舵这一监管全国性银行和联邦储蓄机构的关键部门的Jonathan V. Gould，其鲜明的监管取向在近一年来引发了华尔街、硅谷和加密行业共同关注。

Gould不认为银行体系应该靠排斥新事物来维持安全，也不认为加密货币天然就应被赶出受监管金融体系之外。他的核心思路是，凡是法律允许、且能在安全稳健条件下开展的活动，最好都放在银行体系里做，因为只有这样，监管者才能真正加以约束和利用。

这也让他成了特朗普第二任期金融监管布局里，最值得观察、也最具争议的人物之一。

从金融法律精英到监管者

从Jonathan V. Gould的职业路径来看，他并非专注某个单一领域的技术官僚，而是在国会、监管机关、律所、咨询公司与金融机构之间反复穿梭的华盛顿金融法律精英。

Gould毕业于普林斯顿大学，后获华盛顿与李大学法学学位。早年他在律师事务所 Alston & Bird 从事银行监管法律工作，处理银行监管相关事务。在2005年至2008年，他开始为政府工作，在美国参议院银行、住房和城市事务委员会担任法律顾问，参与金融监管立法工作。

2008年金融危机前后，Gould加盟Promontory Financial Group（普罗蒙托里）并出任董事。在这家监管咨询机构，Gould开始直接面对危机后银行业的生存困境，探索如何帮助金融机构应对新的监管要求。2014年，他又加入资产管理巨头BlackRock子公司 BlackRock Solutions 担任高管，进一步拓展风险管理和金融模型知识。

几年后，Gould于2018年再次回到国会银行委员会，成为该委员会的首席法律顾问，参与起草2018年《经济增长法》等金融立法。同年12月，他进入OCC出任高级副监理长兼首席法律顾问。OCC 是美国联邦银行体系的核心监管机构之一，负责监管全国性银行、联邦储蓄协会以及部分外资银行在美分支。

而首次在 OCC 的那段经历，也让Gould真正名声大噪，并被加密货币行业所知。在此期间，他负责机构的法律与牌照职能，其任内支持为新型银行业务模式提供牌照、并就数字资产相关业务的监管合规性出具正式法律意见。这一时期，OCC 在他主导下也开始为创新型银行发放牌照，并对部分加密业务发布了合规指引，例如确认“安全稳健情况下可允许”的活动等。

离开 OCC 后，Gould进一步拥抱加密行业。其曾于2022年在知名加密矿企Bitfury出任首席法务官，继而在半年后加入律师事务所Jones Day担任金融市场业务合伙人。2025年2月，特朗普提名Gould出任货币监理署署长，并于7月15日正式就职，成为第32任货币监理署监理长。

对加密货币更友好的监管者

Gould往往被认为是对银行更宽松、对 crypto 更友好的监管者。不过这并不准确，实际上他反对的是模糊、外溢、政治化的监管，而不是反对监管本身。

在其就任货币监理署署长的参议院提名听证会中，Gould的两个发言就十分有代表性：一句是银行必须被允许进行“审慎的风险承担”；另一句是自2008 年危机之后，监管者很多时候试图消灭风险，而不是管理风险，而这种短视会影响信贷供给、系统吸收冲击的能力，以及新技术和创新的采用。

正式出任OCC掌门人后，Gould的这套思路被进一步制度化。他明确表示，OCC 要回到一种基于法律、基于重要性、基于审查员判断的风险导向监管。其检查重点是那些真正影响安全稳健性的问题，而不是随意的清单化工具。他还主张让监管工具更可预期、更成比例，同时推进巴塞尔资本规则重提、BSA/AML 现代化，以及对社区银行的定向减负。

2025年3月，OCC 发布解释函，重申全国性银行和联邦储蓄机构可以从事部分加密相关活动，包括数字资产托管、某些稳定币活动以及参与分布式账本网络，同时撤销了此前更严格的事前监管“不反对”要求。这一动作被广泛视为联邦银行监管重新向加密业务打开通道的重要信号。

Gould 显然不满足于只让传统银行有限接触加密业务。他更进一步的目标，是让数字资产公司本身获得进入联邦银行体系的路径。在他任内，OCC 已条件性批准了 Circle、Ripple 等公司设立或转换为国家信托银行的申请。这些牌照虽然不能吸收存款或发放贷款，但可以让企业在联邦框架下开展资产托管、结算与部分支付相关业务。

对于上述政策的意图，在去年年底的区块链协会政策峰会上，Gould表达的非常清楚。他指出，从事数字资产和其他新技术活动的实体，应当有一条路径成为受联邦监管的银行，只要它们愿意并且满足 OCC 发牌要求。他还强调，不能因为资产是数字形式，就把数字托管与传统电子化托管区别对待；否则银行体系会陷入技术上的无关紧要的歧视，最终导致体系失去相关性。

今年2月，OCC 发布落实GENIUS Act的拟议规则时，Gould进一步表示OCC 已认真考虑一个能让稳定币行业“在安全稳健的方式下繁荣”的监管框架。拟议规则的核心是，把某些支付稳定币发行人正式纳入 OCC 的监管和执法范围，覆盖银行子公司、联邦牌照的非银行发行人、以及某些州牌照发行人，并且规定储备、资本、报告和检查框架。

这背后的意义非常大。它表明 Gould 并不把稳定币理解为应被永远挡在金融外围的野生业务，而是把它视为一种可以被制度化、审慎化的支付工具。更重要的是，OCC 的规则设计并不是只为传统银行准备，也明确考虑到了非银行但希望转化为联邦监管主体的稳定币发行人。这说明 Gould 的开放并非口头允诺，而是体现在了监管架构设计里。

不过，OCC 提案里也写得很清楚，其强调会有储备要求、检查权限、资本评估、信息报送、必要时的临时或加密频率检查，而且 OCC 保留在紧急或金融稳定风险情况下偏离常规周期开展检查的权力。也就是说，Gould 支持的始终是纳入牌照化、持续监管、可检查的稳定币生态，而不是监管真空。

被质疑监管大门过度敞开

也正因为其更开放式的监管模式，Gould 本人也一直面临争议。而批评人士对他的质疑主要落在一个问题上——他到底是在重建一种更现代的监管框架，还是在为加密行业和部分政治资本让步，过度敞开大门？

批评主要来自两个方向。其一，是传统银行业。部分银行业组织反对 OCC 向加密公司发放国家信托银行牌照，理由是这可能让后者在较轻监管下开展准银行业务，并增加系统性风险。即批评者担心 Gould 所谓的“创新准入”，最后会演变成监管套利。

其二，是民主党方面对潜在利益冲突的质疑。2026年2月，Elizabeth Warren 在参议院听证会上就特朗普家族支持的加密项目 World Liberty Financial 申请银行牌照一事向 Gould 发难。

Gould虽表示愿意考虑让国会高层机密查阅申请文件，但强调牌照审批会按照既有程序，由 OCC 专业人员依据公开手册处理。面对质疑，法律出身的Gould也非常善于应对。他基本不正面卷入口水战，而是反复强调程序和规则。但在当前美国政治环境下，这并不足以消除外界对监管独立性的疑虑。

这种质疑也表现出了美国金融监管体系里一种新的分歧。面对数字资产、稳定币和金融科技，监管到底应当更倾向于排斥，还是准入？而Gould 的答案显然是后者。他相信银行体系不该靠与现实隔绝来维持安全，而应当靠更明确的法律边界、更有针对性的风险管理和更技术中性的监管哲学，把那些已经存在的新金融活动纳入体系。

从这个意义上说，Gould 并不是单纯的“加密友好派”，他更像一个想要重写银行与新金融技术关系的人。不是放弃监管，而是改变监管的起点；不是让银行远离加密，而是让加密进入银行；不是假装风险不存在，而是承认风险存在，然后决定由谁来管理它。

在未来几年，无论美国的加密政策走向哪里，Jonathan V. Gould 都很可能会是那个无法绕开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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