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丽珊
比起加密货币帝国的枭雄,赵长鹏更像个把人生当游戏破关的工程师。低调、内向、总穿着帽T出席大小场合。他一手打造的币安,2025年交易量已超越纽约证交所全年股票交易总额,用户数逼近3亿。3年前,他却因美国司法部起诉,卸下执行长职务,入监服刑4个月,成为财经媒体口中「美国监狱史上最有钱的犯人」,并在狱中一台无法复制贴上的电脑上,写下回忆录《币安人生》初稿。他信奉「模拟理论」,相信人生如游戏、每解一题就有奖励,这套哲学让他面对危机时异常冷静。特赦之后,这位49岁工程师,正重新定义下一步人生。
全球最大加密货币交易所币安创办人赵长鹏,在狱中无网电脑前一字字敲出回忆录《币安人生》。
图片来源:币安提供
隔着视讯,看见全球最大加密货币交易所币安创办人赵长鹏,不会把他与称霸加密世界的枭雄、曾经的华人首富联想在一块。
他带着斯文的细框眼镜,一样穿着币安logo的T恤,更像个低调平实的工程师——在创办币安之前,他确实是。
然而,从2017年7月创办币安起,他的人生就离低调愈来愈远。成立数月内,币安就成为全球最大交易所,2021年他登上《Forbes》封面,2025年币安交易总金额达34兆美元,已超过纽约证交所全年股票交易总额;用户数达3亿,近乎Netflix会员数。
「我人生前40年平淡无奇,」他直说,创立币安,运气好,成为了历史上最快实现10亿美元利润的新创,「后来可能是我穿帽T的照片,让人对我感到兴趣。我的人生的确开始改变,甚至变得不可思议,以至于我觉得电影都缺乏想像力。我的现实疯狂多了。」
他的现实比电影疯狂,讲中文有台湾腔
赵长鹏的人生的确比许多电影高潮迭起。3年前,美国司法部对币安及他个人提起诉讼,罪名包括违反银行保密法(BSA,美国要求金流业者注册并防洗钱的法规)、无照经营货币传输业务、违反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制裁规定等。当时,币安已经从上海、东京、新加坡,再搬到杜拜。
「我自愿飞往美国,承认违反了美国银行保密法的一项条款。简单说,币安在早期服务了美国用户,但没在美国注册。这就是我的全部罪行,」赵长鹏解释,他自认没有欺诈、没有洗钱、没有受害者、没有用户遭受损失。但美国法院判他监狱服刑4个月,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因为BSA违规入狱的犯人。
讽刺的是,他服完刑,缴完罚款,出狱一年后,喜欢加密货币的美国总统川普赦免了币安与赵长鹏个人的定罪纪录,并将终止司法部原订3年的监管期。
人生持续快转的赵长鹏,在漫长的司法缠讼中被迫放缓,按下暂停键。受监狱顾问桑托斯(Michael Santos)启发,他开始构思写书。在狱中他用一台不能连网、连复制贴上功能都没有的共用电脑,每天15分钟,一字一字敲出新书《币安人生》的回忆录草稿,7月中繁体中文版上市。
赵长鹏接受《天下》独家专访,我们意外发现,这位出身江苏省赣榆县青口镇的币圈大鳄,中文竟带着颇为亲切的「台湾腔」,「我青少年时期的好朋友几乎都是台湾人,第一个女朋友也是台湾人,」他自豪地开场,访台不下30次,从北到南玩得熟门熟路。
12岁依亲在加拿大读博士的父亲,赵长鹏全家移居温哥华。他所在华人社群中,大多是富裕的台湾移民家庭,许多爸爸是医生、妈妈带着孩子在加拿大读书,因此他的英文比中文流利,中文口音有点台湾腔。甚至,大学选系时,一度听了台湾好友妈妈的话选了生物,要往医生之路迈进,但最后还是放弃跑去写程式。
「硬核」币安,用结果导向管理全球团队
赵长鹏在创立币安前,就是个财富自由的工程师。他待过东京知名软体公司;在纽约彭博做期货交易系统带领60人开发团队;后来回上海创业成立金融科技公司,替许多大型交易所做系统代工。
因为熟悉大型交易所的系统眉角,赵长鹏创立币安,在系统稳定度、交易介面、速度上胜出当时的竞争对手,靠着一枚BNB代币、一条BNB链、一个交易所,卷动整个庞大的币安生态系。
他比热血的青年创业家更加成熟,所以作风也跟币圈创业者也大相径庭。他既不像以太坊创办人布特林那一派理想主义的数学天才,也不像中国早期币圈中带着些草莽气息的创业家矿场主。
(币安提供)
他自认为是内向I人,低调谨慎、物欲不高,没事的时候也甚少在推特上打嘴砲,逞口舌之快。
他塑造的币安文化,被员工称为极度「硬核」,不论是工时、决策速度、工作强度都是,「平日深夜和大多数周末,基本都泡在工作里,」一位币安早期成员直言。
「币安从第一天起,就建立了一套不依赖物理边界的组织运作逻辑,」Yzi Lab负责人张灵说。物理边界包括国家、时间,白话文就是不论哪一国、不论白天晚上发生问题,地球上都会有币安的人帮你解决。广
「总部在地球上(based out of planet earth),」在加密货币在各国纳管前,币安团队甚至会自我形容,在尚无规管,多数没有先例可循的产业里,这个团队的凝聚力和执行力,要靠共同使命、信任和对结果负责的价值。
张灵2018年和赵长鹏共同创立创投孵化器——币安实验室,催生出许多产业重要基础设施与代表性项目像公链Polygon、Injective、Kava等。去年改名Yzi Labs,扩大投资范围,也是赵长鹏卸下币安执行长后,少数持续深度参与和币安有关的项目之一。
她观察,赵长鹏看事情极度锐利,决策快、狠、准;而且在高压环境下,情绪异常稳定,完全不会被市场的噪音或短期的恐慌绑架,这种定力在创业者中非常罕见。
「多数时候,我都是在想要怎么解决问题,」赵长鹏自剖,因为「未来的机会,永远比过去更多。」
狱中岁月如何改变赵长鹏?重新思考人生定位
在专业上极度冷静,永远都在想办法解题破关的工程师,也永远向前看。但赵长鹏这本自传中,以大篇幅在描写与家人的回忆、相处点滴,似乎在狱中的慢速时光中,他往回看,重新觉察自己期待的一生定位是什么。
他写下记忆中的父亲,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文革被迫中断大学学业,在只有煤油灯的村里也从没有放弃学习,10年后重新考上离家500里的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读研究所,更一路申请到英属哥伦比亚大学读博士、成为教授,让全家都能移居温哥华。
这让赵长鹏一直深信教育的力量,在离开币安后,他创办了非营利教育平台咯咯学院(Giggle Academy)。
与父亲每次分离又重逢时,父亲总是扛着着一台当时仍罕见的大相机,对着一双子女拍个不停,这让赵长鹏也爱上摄影。
有一次币安在日本北海道员工旅游时,张灵带着先生和不到3岁的女儿一起去,赵长鹏在酒店里碰上她们一家,看到正在玩耍的女儿,就跟张灵说,「多拍点影片吧,等她长大以后,这些影片会非常珍贵。」
他还特别强调,影片比照片好,因为自己以前陪孩子的时候拍了很多照片,但孩子们长大后,发现她们最喜欢看的,其实是那些影片——因为影片里有声音、有动作、有当时的样子,是照片留不住的东西。
以下为赵长鹏独家专访摘要:
我大概2013年刚接触数字货币(即加密货币)的时候,每个人都想做个虚拟货币交易所,但是你需要有能力做得比别人更好、更快、更便宜、服务更好。运气比较好的是,我在这个行业做了十几年了,在接触虚拟货币之前,我已经做了很多年的交易系统。
2015年我创立比捷科技,我已有一个团队、有自己的系统、有自己的产品,只需要把这变成一个交易所,就可以上线。
当时,我们招了何一担任行销长,还有一帮客服,这是我第一次做面对消费者的生意,意识到客户服务跟市场运营都很重要。
中国政策有变动时,我们就搬出了中国,变成了一个更国际化的平台。我其实之前在几个加密货币公司工作过,都是分散式办公,我个人的经历也在很多国家住过,所以我没有一定要在某一个国家。
没有总部的公司怎么管?
去中心化办公其实有很多好处。第一是不用浪费通勤时间。第二是时间自由,我们这种永远不间断的平台,各国的人在家办更符合我们的业务需求。还有你可以在全球招聘人才,人才不用搬家,全球变成了你的人才库。
当然在家办公也有几个不好的地方,像我有一次去杜拜的时候见了一个员工,他说在币安工作3年我是他见过第3个真人,人呢,有时候面对面见一面,还是重要的。第二,管理上,你需要完全靠结果,因为你看不见他每天在干嘛,只能在网上跟他沟通。
要克服这些挑战,就是管理上一定要结果导向,如此,才能够很快地打造出一个全球化公司。
至于企业或文化,我觉得,企业文化跟价值观不是光靠说,要形塑价值,就是在每一个决策上面,每一个行动上落实,大家会慢慢看到的。
像用户保护的文化,大概发生在我们成千上万个这种决策里面,大家慢慢体验出来的。早期因为中国禁令,我们清退中国的ICO用户,额外花了600万美元补贴用户的损失,这占了我们当时40%的资产。其实这笔钱完全不需要花,因为不是我们的责任。但既然是我们平台的用户,我们还是选择这么做了。
每次做决策,团队都会看,时间久了,你的团队就知道老板可能会这么决定,慢慢大家就会形成共享的文化和决策体系。
(天下资料)
人生公不公平,看自己怎么想
去美国协商之前,我没有想到会在美国坐牢,我想说可能要交罚款、可能需要被在家软禁,没有想到结果会这么差。但是不管怎么样,人生总会有些想不到的惊喜,也会有些想不到的意外。
我觉得比较重要的是,当时我是想把这个问题解决,就不要再担心了。我考虑的是,怎么对行业的负面降低到最小,怎么对我们用户的负面降低到最小。是我第一次(希望也是最后一次)处理跟执法单位的这种法律纠纷。
当时美国政府是比较是比较反对虚拟货币的,所以这个结果比我想像的差一点。但我觉得整体来讲,我的人生运气已经非常好了,运气不好的时候总是也要有一点的。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公平跟绝对的不公平,都是自己怎么想而已。
我的理想其实比较简单。我不像很多人有一个目标、一个数字或者是要完成某个事情。我就是想按我的能力去对社会有点贡献,能力小的话就贡献小一点也没关系,能力大的话就尽量贡献大一点。
我的目标,是老的时候对自己要满意。就是我跟我自己要能够说I did my best, right?(我用尽全力了,对吧!)这样的话,我觉得我就会开心了。
人生目标:老时对自己要满意
我现在做的事情基本上分三块。一块是免费教育咯咯学院,那边现在大概有60人团队,他们做得还满不错的,我每个礼拜也就跟他们开几次会,参与时间也并不是特别多,但是整个团队是搭起来了,现在平台上有超过60万用户,一个免费平台做不到一年半,比10个大学加起来的用户都多,所以我觉得满开心的。
另外一块是YZi Labs,就是做一些早期投资。我们做早期的孵化,可以帮助其他创办人成长,这块衍生出来就是我做了很多创办人的Mentor。
第三块是我帮10到20个政府单位做顾问,帮他们把加密货币的监管框架做得更好一点。
做这几件事情也挺忙的了,剩下的时间也不是特别多。我觉得这个世界变化很快。每1、2年我们可能都会很难预料2年之后具体要做什么事情,所以未来可能随着时间会有些改变。我在投资时看了很多生物科技或AI的东西,这方面我也在学习,所以以后也不排除再去做点其他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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