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Techub News 整理

导语

近日，Coinbase 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 Brian Armstrong（布莱恩·阿姆斯特朗）做客知名制作人 Rick Rubin 的对话播客节目《Tetro》，进行了一场长达两个多小时的深度对谈。作为全球最具影响力的加密货币交易平台的掌舵人，Armstrong 在节目中回溯了个人成长经历与 Coinbase 的创立故事，并系统地分享了他对比特币、稳定币、预测市场、智能合约以及加密货币行业未来走向的思考。此次对话发生在加密货币市场经历多轮周期、主流采用日益加深的背景下，对于理解这位行业领军人物如何看待加密货币的本质、挑战以及其对传统金融体系的冲击与重构，具有重要价值。

摘要

• 早期经历塑造金融观：在阿根廷目睹恶性通胀，以及在 Airbnb 工作期间体验到全球支付体系的低效与割裂，是 Armstrong 投身加密货币领域的核心驱动力。
• 创业历程与产品演化：Coinbase 最初只是一个简单的比特币钱包应用，在与早期用户的直接沟通中，才发现了“购买按钮”这一关键需求，从而转型为交易平台，找到了产品市场契合点。
• 对比特币的定位：Armstrong 将比特币视为“数字黄金”，是去中心化的价值存储手段，其独特的发行机制和共识算法使其难以被任何单一实体控制。
• 稳定币的巨大潜力：Armstrong 认为稳定币（如 USDC）是继交易之后，加密货币领域第二个达到大规模产品市场契合的应用，因其提供了全球范围内廉价、快速的美元支付通道。
• 预测市场的革命性：预测市场不仅是交易工具，更是高信噪比的“真相信号”来源，未来可能影响政策制定，因其让有切身利益的人为信息真实性“下注”。
• 智能合约与未来展望：智能合约将法律条款代码化，能自动、无歧义地执行复杂协议，是构建下一代去中心化应用（如去中心化稳定币、身份系统）的基础设施。

从阿根廷恶性通胀到比特币白皮书

Brian Armstrong（布莱恩·阿姆斯特朗）的加密货币之路，始于其早年的亲身经历，而非纯粹的技术狂热。他回忆起在阿根廷生活的一年，目睹了恶性通货膨胀如何摧毁普通民众的生活，尤其是那些只能持有现金的贫困人群。这次经历让他深刻体会到，一个运行失灵的金融体系可以带来何等“生存级别”的灾难。Armstrong 坦言，如果他一直生活在美国这样金融系统相对稳定的环境，可能很难产生如此强烈的变革冲动。

另一段关键经历发生在他作为早期员工任职 Airbnb 期间。公司需要处理全球约 180 个国家的资金流入流出，Armstrong 亲身感受到了这一过程的“破碎”与低效。例如，向古巴或厄瓜多尔等地的房东支付款项时，费用高得离谱且不透明，有时甚至需要通过类似“黑市”或“卡特尔”的渠道，最终到账金额也难以预测。这让他意识到，现有的全球金融系统是一个由不同私有技术拼接而成的“百衲被”，每个国家往往由少数几家垄断机构控制，效率极其低下。

2010 年 12 月，Armstrong 在父母家度假时，于 Hacker News 网站上偶然读到了中本聪的比特币白皮书。白皮书描述了一个像互联网一样全球化、去中心化，但用于转移价值而非信息的协议。这个想法立刻抓住了他。“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想法。我不知道它是否行得通。也许政府会封杀它，也许其中存在尚未发现的缺陷。” Armstrong 回忆道，但他无法停止思考。随后的六个月，他反复研读白皮书，并开始参加旧金山的早期比特币线下聚会，那里汇集了从顶尖计算机科学博士到无政府主义者、甚至创立自己宗教的各色人群，堪称“奇妙的混合体”。

与许多早期探索者一样，Armstrong 最初的尝试并非一帆风顺。他与一位大学同学 Brandon 在业余时间开发了一个开源比特币钱包应用，但很快发现设计存在根本缺陷：它在手机上运行完整的比特币节点，导致每次打开应用都需要同步下载整个区块链，使得手机发热、耗电飞快。Armstrong 将此视为一个宝贵教训：“行动产生信息”。即使从错误的事情开始，也能帮助你找到正确的方向。“如果没有那次迭代，下一次迭代就不可能发生。你需要先把它做出来，才能意识到问题所在。”

创立 Coinbase：从钱包到交易平台的蜕变

尽管对加密货币的兴趣日益浓厚，但 Armstrong 对于是否要全职创业仍心存疑虑。他尝试说服 Brandon 一起创立公司，但被婉拒。转折点出现在他申请 Y Combinator（YC）孵化器。在第二次申请时，他和团队获得了 YC 的青睐，并得到了 15 万美元的投资。Armstrong 特别提到，这笔投资对他而言意义非凡，因为这代表着像 Paul Graham（保罗·格雷厄姆）这样他极为尊敬的人“相信”他，这极大地抵消了他的自我怀疑，让他下定决心辞职全身心投入。

YC 的经历是典型的“高压锅”环境，与几十家初创公司共同学习、竞争。Armstrong 透露，Coinbase 最初的名字是“Bitbank”，但在 YC 第一天就被律师告知，除非拥有银行牌照，否则公司名称中不能包含“bank”字样，这迫使他们匆忙改名。这个插曲也反映出，作为加密领域的创业者，需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技术挑战，还有复杂且不成熟的监管框架。

在 YC 的 Demo Day 上，Armstrong 试图融资 100 万美元，但最终只筹集到 60 万美元，遭遇了大量风险投资人的拒绝。“感觉就像腹部被重击……这些是见过成千上万家初创公司的聪明人，他们告诉我这个想法很糟糕。” 他总结道，唯一愿意投资的人，本身就已经对加密货币持开放态度。Armstrong 认为，成功的创业往往需要找到那些“与共识相悖但正确”的领域，而加密货币在当时正是这样的领域，其核心理念——将货币与国家解绑，赋予个人对其财富更多主权——必然会引发两极分化的反应。

融资受挫后，Armstrong 幸运地找到了联合创始人 Fred Ehrsam（弗雷德·埃萨姆）。Ehrsam 拥有计算机科学和经济学背景，并曾在高盛工作。Armstrong 形容 Ehrsam 不仅工作极其努力，而且“是一个会让你感到有点敬畏、可以挑战你并且常常是对的”合作伙伴。这种互相促进的关系对早期创业至关重要。

Coinbase 的产品演化过程，是“用户反馈驱动”的经典案例。最初的 App 只是一个钱包，吸引了几百名用户注册，但几乎没人回来使用。遵循 YC 的建议，Armstrong 直接给几位早期用户打电话询问反馈。一位用户告诉他：“App 很酷，但我现在没有任何比特币，只是看看而已。” 这句话点亮了 Armstrong：“如果在 App 里有一个购买比特币的按钮，你会用吗？” 用户回答：“哦，可能会。” 这个看似简单的洞察，在当时却并非易事。要实现“一键购买”，他们需要解决银行通道、支付方式，以及最棘手的法律合规问题。

律师曾告知，获取美国各州的货币传输牌照可能需要花费 500 万美元和四年时间，这对于只有 60 万美元资金的初创公司而言是天方夜谭。最终，他们找到一位律师，愿意出具一份论证其“可能不属于货币传输商”的法律意见书，费用是 3 万美元。在 YC 的建议下，他们咬牙支付了这笔费用，从而得以开通银行账户并上线“购买”功能。结果立竿见影：“从那天起，每天来购买比特币的人都比前一天多，我们没有任何营销支出，全是自然增长。” Coinbase 成为了当时美国最便捷的购买比特币的入口。

成功随之带来了新的挑战：交易量激增导致银行账户资金与日交易额严重不匹配，银行发出警告；他们早期依赖的比特币交易所 Mt. Gox 爆雷，迫使他们必须自建交易引擎。这些压力促使 Coinbase 从一个简单的钱包/经纪商，迅速演变为一个功能完整的加密货币交易平台。Armstrong 总结道：“我从中学到的教训就是：马上开始做。你可以永远陷在分析瘫痪中。我认为踏入未知领域本身就很有价值。”

比特币是数字黄金，稳定币是支付未来

在 Armstrong 看来，比特币在加密货币世界中占据着独特且不可替代的地位。他认为比特币是“数字黄金”，因其是加密货币的“原初形态”，拥有最高的信任度。其创始人中本聪匿名且早期代币从未动用，这确保了发行的公平性。比特币的核心价值在于其作为去中心化价值存储手段的特性，总量恒定，不受任何单一实体控制。

Armstrong 指出，比特币目前市值约 2 万亿美元，大约是黄金市值的 10%，已成为过去十年表现最佳的资产类别之一。随着美国比特币现货 ETF 获批、美国政府持有比特币等事件发生，它正迅速成为全球政府和金融机构采用的主流资产类别。“即使是黑石集团、摩根大通等机构也在涉足，它已经变得主流了。”

关于比特币的波动性，Armstrong 解释称，这源于市场参与者对其属性的不同认知：一些人将其视为高增长资产（类似英伟达股票），对宏观经济政策（如美联储利率）敏感；另一些人则将其视为类似黄金的避险资产。此外，每四年一次的“减半”事件（挖矿奖励减半）也会影响市场供需预期，从而引发价格波动。

谈及加密货币的落地应用，Armstrong 认为，继“交易”之后，第二个达到大规模产品市场契合的应用是稳定币支付。稳定币（如 USDC）是法币（通常是美元）在区块链上的 token 化代表，实现了与法币 1:1 的锚定。它的巨大价值在于为全球支付提供了廉价、快速且全球化的通道。

“全球只有 4% 的人口生活在美国，” Armstrong 提醒道，“世界上有数十亿人由于本国货币高通胀（如土耳其、尼日利亚）而渴望持有美元，但他们无法开设美元账户。” 稳定币让任何拥有智能手机的人都能持有美元资产，并能以低于 1 美分的成本，在瞬间将资金发送到世界任何地方。相比之下，传统的西联汇款等跨境支付方式往往收取 5% 到 12% 的高额费用，且速度缓慢。

Armstrong 特别强调，稳定币不仅限于个人汇款，更大的市场在于企业间的跨境支付（B2B），全球每年约有 40 万亿美元的交易量。“就像水总会流向阻力最小的路径，支付也会流向摩擦最低的通道——便宜、快速、全球化。” 他透露，美国政府内部对稳定币持积极态度，近期通过的《21世纪金融创新与技术法案》（FIT21 Act）旨在为美元稳定币建立监管框架，因为扩大美元的国际使用本身就是美国软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有趣的是，Armstrong 认为比特币和稳定币不仅不威胁美元地位，反而可能强化并延长美元的霸主地位。稳定币直接扩大了美元的全球使用范围。而比特币作为“数字黄金”，为美元体系提供了一个“制衡”机制：如果美国出现严重的赤字支出或通货膨胀，人们可以转向比特币作为避险资产，这无形中对美国政府施加了财政纪律的压力。“在一个奇怪的意义上，比特币正在帮助延长美国的实验。”

预测市场：不仅是交易，更是真相信号源

Armstrong 将“预测市场”视为加密货币领域继交易和支付之后的第三个潜在爆发点。预测市场允许用户对未来事件的结果（如选举、体育赛事、经济指标）进行投注。他认为，预测市场的独特之处在于，对于绝大多数不参与交易的用户而言，它更像是一个高信噪比的信息源，用于判断未来可能发生什么，因此它“更像是《纽约时报》的竞争者，而不是纳斯达克或纽交所的竞争者”。

“因为下注的人都有切身利益在其中，而不是某个带有某种议程的专家在空谈。” Armstrong 解释道，这使得预测市场往往能提供更接近现实的信号。他提到了一个颇具争议的话题：预测市场是否应该允许“内幕交易”？

“如果你将其优化为一种交易和资产类别，并希望保持市场完整性，我会说‘不’，不应该允许内幕交易。但如果你将其优化为一个信息和了解世界真相的来源，那么你 100% 需要内幕交易，因为那才是真实信号的来源。” 他举例说，如果有人想预测苏伊士运河是否会在特定日期重新开放，那么正在运河上执勤、了解胡塞武装动态的海军上将的下注，将是最有价值的信息。

Armstrong 预测，预测市场的应用范围将远超选举和体育赛事，未来可能延伸到政策制定领域。立法者可以就某项政策实施后的经济指标（如 GDP、失业率）创建预测市场，从而获得关于政策实际效果的更客观的“群体智慧”，而非被各种偏见和利益诉求所裹挟的噪音。“预测市场就像一种吐真剂。”

智能合约、去中心化与行业未来

智能合约是 Armstrong 看好的另一项基础技术。它将法律条款转化为自动执行的代码，消除了对中介机构的依赖和对合约条款的歧义解释。“目前在公司里，这是通过法律合同来执行的，每次需要解释时都得花钱请律师，当人们意见不合时就会引发诉讼，非常缓慢和繁琐。如果法律就是代码，它就会精确执行我们约定的事项，没有解释空间。” Armstrong 认为，去中心化的稳定币、股票 token 化、去中心化身份等创新应用，底层都依赖于智能合约。

关于去中心化的典范——比特币，Armstrong 简要解释了其工作原理：全球数千个节点运行比特币软件，通过“工作量证明”机制竞争打包交易区块。第一个找到特定数学难题答案的节点获得记账权和新比特币奖励。整个网络依靠 51% 以上的节点诚实工作来维持安全和共识。Armstrong 认为，如今比特币网络的算力已经如此庞大，以至于任何单一主权国家都难以发动有效的 51% 攻击。

相比之下，当前主流的稳定币（如 USDC、USDT）是由中心化实体发行和托管的，依赖于公司信誉、审计和银行合作。Armstrong 承认这是与比特币的重要区别，但他也提到，行业内（包括他的朋友 Brandon 创立的公司）正在探索真正去中心化的算法稳定币，尽管这面临着解释复杂、建立信任困难等挑战。

对于传统金融机构的未来，Armstrong 认为银行仍将扮演重要角色，但聪明的银行已经开始积极拥抱加密货币。它们为稳定币提供储备金托管服务，为客户提供加密货币交易渠道，并与像 Coinbase 这样的基础设施提供商合作。Coinbase 自身也在从零售交易平台，向为机构提供加密货币基础设施的“加密界 AWS”转型，目前已与 264 家机构合作。

展望未来，Armstrong 提出了“万物交易所”的概念——所有资产类别（股票、大宗商品等）都将上链交易。对于普通用户而言，加密货币的复杂性（如同早期的互联网）正在通过更好的可扩展性、更友好的用户体验（如人类可读地址代替复杂哈希）和更强的安全性得到改善。他相信，加密货币将沿着类似互联网发展的轨迹，从极客玩具演变为大众工具，最终深度融入并重塑全球金融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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