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RWA 研究院

2009 年 12 月，一条 115 千伏的输电线路从云南勐腊跨过国境线，接入了老挝北部。这是中老两国高电压等级联网的起点。那时候，一架架铁塔在山林中矗立起来，将中国的电流送入湄公河对岸的村庄与工厂。而电卖过去了，钱要收回来，却远比架设铁塔复杂得多。

根据中国电力新闻网报道，截至 2021 年底，南方电网已累计向老挝北部送电近 11 亿千瓦时。但这 11 亿千瓦时电量的跨境结算，每一笔都要经历一场长途跋涉。售电方向老挝开出支付指令，款项从老挝的银行出发，经过曼谷或新加坡的代理行中转，再由下一家代理行拆解报文、核对账户，最终抵达中国境内的收款银行。全流程平均耗时 3 个工作日。3 天，72 小时。在这 72 小时里，汇率在跳动，中间行手续费在层层扣减，资金流和信息流的每一次交接都伴随着不可预知的延迟。这不是某一家银行效率低下的问题，这是整个全球代理行体系运行了半个多世纪的结构性代价。

这是跨境支付领域一个被反复讨论却迟迟未能解决的难题。

而 2026 年 4 月 24 日，这个循环被打破了。

根据中新网报道，南方电网澜湄国际公司与老挝国家输电网公司协同，依托跨境数字支付平台，以数字人民币成功收取老挝国家电力公司跨境售电款项，标志着全国首单数字人民币跨境双边电力结算业务落地。同一笔业务，如果放在传统代理行模式中仍要等待 72 小时以上，这一次，从发起到到账，结算周期被压缩至 5 小时以内。

5 小时，不过一个工作日的下午。

这不是渐进式的提速，而是一次底层逻辑的切换。人和钱的关系，国与国之间资金的流动方式，正在被一种全新的技术语法重新书写。

一、为什么一笔钱需要走 3 天

要理解 5 小时意味着什么，必须先看清楚那 3 天究竟是怎么消耗掉的。

跨境支付的“慢”，根源不在技术传输速度本身。SWIFT 报文在系统间的传递，如今早已是秒级完成的事。真正消耗时间的，是“代理行链条”这个制度设计。

当一笔资金需要从老挝的 A 银行抵达中国的 B 银行时，A 银行和 B 银行之间往往没有直接开立对方货币的账户关系。于是，这笔资金必须借助一系列中间银行来完成资金托管与转递。实务中，一条跨境支付路径通常涉及 3 到 5 家中间机构。每一家中间行都要完成合规审查、反洗钱筛查、报文核验和资金划转四道工序，而各家银行的操作窗口时间并不重叠。如果恰逢周末或节假日，链条上的任何一环等待，整笔交易便顺延。

这很像一场没有终点站的接力赛。每一棒交接之前都要重新检查包裹里的内容，而包裹本身在不同的棒次之间可能被打开、被重新封装、被抽取了一部分作为手续费。到终点时，收款人常常发现到账金额比预期少了一些，而究竟是哪一棒抽取的、抽取了多少，往往没有实时透明的告知。

根据国际清算银行的统计，传统代理行模式下每笔跨境支付涉及 3 至 5 家中间银行，典型到账周期为 2 至 5 个工作日，综合费用率可达交易金额的 3%到 5%。这不是某一环效率低下的问题，而是整个链条的设计哲学使然——它追求的是全球覆盖性和风险隔离，而非效率和透明。

数字人民币跨境双边模式的改变，恰恰就是从这根链条最脆弱的地方切入。

二、数字人民币如何跳过所有中间人

此次中老电力结算采用的核心机制是“数字人民币跨境双边模式”，这个术语听起来略为技术化，但拆解之后逻辑并不复杂。

传统代理行模式是做“多棒接力”，而数字人民币模式则是做“直接对话”。

在双边模式中，两家合作银行的央行数字货币系统之间可以直接建立清算连接，无需再通过任何第三方代理银行中转。数字人民币“支付即结算”的技术特性，使得资金从付款方数字钱包移出的瞬间，即完成最终清算，不再存在“已发送但未到账”的悬空状态。

人民银行副行长陆磊此前在《金融时报》撰文指出，数字人民币既具备账户模式，也有区块链模式，既可以线上支付，也可以离线支付。这一“通用混合型货币能力”的底层设计，让数字人民币在面对不同国家和地区的金融基础设施差异时保持了相当强的适应弹性。老挝方面并不需要为此重建整套支付体系，只需通过合作银行接入双边清算通道即可。

整个过程可以用一个跨领域的类比来帮助理解。传统代理行模式好比 19 世纪欧洲大陆的邮政马车接力，每一站都要更换马匹、核验票证、重新装载邮包，信件从巴黎到维也纳需要穿越四五个驿站，任何一个驿站出了纰漏，整趟旅程就延迟了。而数字人民币的“支付即结算”，则像电报取代了驿站：信息从发送端直达接收端，不再需要任何中间人在物理空间里承载和转运。马匹跑得再快，也快不过电流。这不是在改良马车，而是换了一种媒介。

当然，这种“换媒介”式的创新也意味着现有代理行体系中沉淀的大量合规流程——反洗钱、反恐融资、制裁名单筛查——必须由新的技术框架来承接。数字人民币给出的答案是：交易全程可追溯。央行数字货币的每一笔流转都在可控、可审计的账本上留下清晰痕迹，这让合规审查不再依赖于链条上每一家中介机构的人工核验，而是内嵌在了货币自身的流转逻辑之中。

三、电可以跨境，钱为什么不能更快

在关注技术细节的同时，有一个更大维度的问题值得认真琢磨：为什么这个突破发生在“澜湄”和“电力”这两个关键词的交汇点上？

答案藏在一条长长的历史脉络里。

2009 年，115 千伏勐腊至那磨跨境线路投运，开启了中老高电压等级联网的序幕。2022 年，中老电力企业创新建立了“余缺互济”电力合作机制——依托中老联网和南方区域电力市场，在雨季将老挝富余水电送至中国，在旱季由中国对老挝北部补充供电。截至 2025 年底，中老电力贸易总量已超 16 亿千瓦时。2026 年 4 月 20 日，中老 500 千伏联网工程正式投产，中老双向电力互济能力从 5 万千瓦跃升至 150 万千瓦，每年可输送清洁电能约 30 亿千瓦时，是原有线路的 30 倍。

物理的路越来越宽，结算的“路”没有理由继续窄下去。

当电力的“硬联通”从 115 千伏跃迁到 500 千伏，贸易量级发生了指数级增长时，跨境结算的“软联通”如果仍然停留在 3 个工作日的代理行模式，就等于在高架桥上开一辆车况老旧的拖拉机。通道扩容了，交易量上来了，结算效率却原地踏步，这中间的落差必须由金融基础设施的迭代来弥合。

值得注意的是，这并非数字人民币在能源贸易领域的首次亮相。早在 2024 年，南方电网就已依托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成功收取香港电力交易结算款，实现粤港澳大湾区首单数字人民币跨境电力结算业务。而更早之前，中国石油国际事业公司通过上海石油天然气交易中心，完成了数字人民币在油气贸易领域跨境结算的首单尝试。从油气到电力，从大湾区到澜湄，数字人民币在能源贸易结算领域的版图正在有节奏地铺展。

2026 年政府工作报告已将“扩大人民币跨境使用”列入重点任务。在这次中老电力结算落地的同一天，2026 年央行云南省分行也明确将“加快数字人民币边贸场景建设”列为年度重点工作，持续推广中越、中老跨境支付应用。政策推力与场景实践正在形成合流。

物理电网和金融网络的节奏开始对表。这才是此次突破最深的隐喻。

四、从澜湄一隅看全球

支付基础设施的迭代方向

如果把视线从澜湄区域拉开，可以看到，全球跨境支付体系正在经历一场沉寂多年的深层震荡。

根据人民网报道，截至 2025 年 11 月末，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累计处理跨境支付业务 4047 笔，累计交易金额折合人民币 3872 亿元，其中数字人民币在各币种交易额占比约 95.3%。同期，数字人民币累计处理交易 34.8 亿笔，累计交易金额 16.7 万亿元，通过数字人民币 APP 开立个人钱包 2.3 亿个，单位钱包 1884 万个。这些数字提示着一个事实：数字货币已经不再是实验室里的概念验证，而是一个正在规模化运转的金融基础设施。

一个值得关注的趋势是，2026 年 1 月 1 日，新一代数字人民币计量框架和管理体系正式启动实施，数字人民币 APP 升级至 2.0 版本，钱包余额开始按活期存款计付利息。这意味着数字人民币正在从单纯的“支付工具”向更完整的“货币形态”演进——有支付功能，也有价值储藏功能，具备了与传统银行账户体系深度耦合的制度安排。

回到澜湄。根据云南网的报道，截至 2025 年 8 月，云南已同 132 个国家和地区建立了跨境人民币结算渠道，跨境人民币累计结算金额超 9343 亿元，实现已建交南亚东南亚国家全覆盖。云南已建成 14 条跨境电力联网通道。

14 条电力通道，9343 亿元结算规模，132 个连通的国家和地区。

这不是一组炫技的数字，而是一个区域性金融基础设施正在从“毛细血管”汇入“主动脉”的实况图景。

但公允地说，此次中老电力结算的突破也意味着新的命题摆到了台前。数字人民币跨境双边模式解决的是一对一的双边清算效率，当需要将这种模式复制到更多国家和地区、覆盖更复杂的多边贸易场景时，不同国家数字货币系统之间的互操作性、跨境数据的管辖与隐私保护、以及多边法律协调框架的构建，仍然是需要长期攻坚的课题。当前数字人民币在 mBridge 中的主导占比固然显示了技术领先性，但也提示着需要更多国家和地区更深度的参与，才能让这个体系的韧性和包容性经得起更大规模的检验。

这并非泼冷水。一座桥之所以坚固，不是因为造桥的技术多么炫目，而是因为经过了多少次洪峰的冲刷。

结语：5 小时背后的 30 年命题

跨境支付和天下大同、技术乌托邦这些大词无关。它归根结底是一个关于“信任成本”的问题。国与国之间之所以需要代理行，是因为直接清算需要极高的互信——信对方的偿付能力，信对方的合规体系，信对方的法律框架能在出问题时兜底。代理行体系本质上是将这种信任成本“外包”给了一连串中介机构，每一家抽取一部分费用作为信任的保险费。

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试点的意义在于，它试图用技术来压缩这种信任成本。可追溯的账本让合规不再依赖中间人的主观判断，支付即结算的机制让资金悬空的风险降到了最低，双边直接清算抹去了中间费用的层层剥皮。当信任可以被代码表达时，中介的价值就只剩下品牌和监管背书，而失去了效率层面的存在必要性。

当然，我们距离那个理想状态还很远。但方向已经清晰了。

从 2009 年第一根 115 千伏线路跨越国境，到 2022 年“余缺互济”机制的建立；从粤港澳大湾区首单数字人民币电力结算，到 2026 年澜湄区域全国首单数字人民币跨境双边电力结算落地。17 年，从一条线路到一个体系。

电已经先到了。现在，钱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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