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志敏非法集资 403 亿元，将赃款换为比特币后潜逃英国，6.1 万余枚比特币被英警方扣押。英高院裁定受害者追索适用中国法律，国内法院同步受理没收涉案资产申请，受害者最终回款尚不确定。

撰文：Conflux

2017 年，一名叫钱志敏的中国女子带着一台存有比特币钱包的笔记本电脑逃到英国。此前三年，她控制的天津蓝天格锐公司向全国销售理财产品，承诺高额回报，吸收资金约 403 亿元，约 12.8 万人参与，其中 10 万多人最终投资受损。

这些钱有一部分被她换成了比特币。英国警方后来控制了其中 6.1 万多枚。按当前价格约 54 万元一枚估算，这批币价值约 334 亿元，已经超过天津检方披露的 199.77 亿元受损金额。

10 月 12 日，英国高等法院就这批比特币的归属争议作出裁决：受害者对它们主张什么权利，要依据中国法律判断。

钱志敏在交易所火币买入比特币的均价约 2815 元一枚，现在约 54 万元，涨幅超过 190 倍。受害者最终能分到多少，目前没有答案。

403 亿的理财骗局 

钱志敏是天津蓝天格锐电子科技有限公司的实际控制人。2014 年 4 月到 2017 年 8 月，这家公司在全国多地销售虚假理财产品，向公众宣称保本返息、收益丰厚。

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10 月 13 日公布的检察机关申请书显示，公司累计吸收资金约 403 亿元，绝大部分没有用于生产经营。这些钱一部分用来兑付早期投资者的本息，一部分用来维持骗局运转，另一部分被换成比特币，或用来买房产、汽车和珠宝。

约 12.8 万人参与了这些理财产品。申请书认定其中 10.2 万余人投资受损，损失约 199.77 亿元。

笔记本里的比特币

钱志敏用投资者的钱大量买入比特币。据财新报道，钱志敏曾通过火币网账户大量购买比特币，相关购买的均价被报道为每枚约 2815 元。2017 年，她又通过场外交易，以 4.68 亿元购入约 5.1 万枚比特币。根据英国法庭材料，2014 年至 2017 年间，她累计买入约 19.5 万枚。

2017 年案发后，她偷渡缅甸，辗转泰国、老挝和马来西亚，9 月 16 日持另一个身份的护照，以"张雅迪"的名字入境伦敦。随身带着的，是存有比特币钱包的电脑。

在英国，她雇了一名曾在外卖店打工的华人女子温简当助理。2018 年，两人试图购买一栋价值约 2350 万英镑的汉普斯特德豪宅，资金来源无法得到充分解释，引起审查，成为警方追查这笔资产的线索。

英国大都会警察局 2018 年 10 月搜查了两人的住处，扣押电子设备和钱包凭证。2021 年夏天，警方取得设备中钱包的访问权限，确认涉及 6.1 万多枚比特币，这是英国历来最大规模的加密货币查获。

钱志敏当时没有落网。2024 年 4 月，她在英格兰北部被捕，2025 年 9 月认罪，11 月被判 11 年 8 个月。温简此前已被陪审团裁定洗钱罪名成立，被判 6 年 8 个月。

这次裁决，裁了什么

比特币在英国警方手里，但归谁，要由英国法院通过民事追缴程序决定。英国检察机构依据《2002 年犯罪收益法》提起诉讼，钱志敏和温简是被告。该法第 281 条允许当事人申请法院宣告被追缴的财产属于自己，部分中国投资者据此提出申请。

申请者必须证明自己对比特币享有财产权益。仅仅以诈骗者的债权人身份说"他们欠我钱"，不够。

10 月 12 日的裁决，处理的是这种权利按哪国法律判断。检方和蓝天格锐的诉讼接管人主张适用中国法，部分投资者主张适用英国法。法官特纳认定，涉嫌的欺诈、由此产生的交易和投资者的损失，实质性要素都集中在中国，应适用中国法律。

这是一项法律适用的前置裁决，不是所有权判决。据判决文本，法院尚未取得中国法律具体内容的证据，也没有逐一审查受害者的主张。

这一步之所以重要，在于两套法律给出的路径可能不同。市场普遍分析认为，若适用英格兰法律，受害者会有更多途径主张比特币的所有权，并分享升值；而如若适用中国法律，投资者可能最多只能拿回本金及利息。

中国这边，比特币的财产属性主要靠司法实践认定，没有明确的成文规定，当年的投资合同又以人民币计价，要在每笔投资款和被扣押的比特币之间建立追踪链条，难度很大。

裁决让受害者失去了一条原本希望采用的法律路径。目前约 1.6 万人通过英国程序登记追索，代理部分受害者的斐石律师事务所（Fieldfisher）表示计划上诉，法院还会就受害者能否证明自己的权益举行进一步听证。

两名知情人士还认为，这一裁决提高了英国政府最终保留部分追缴资产的可能性，但英国财政部目前并未因此取得这批比特币的最终所有权。

天津也立了案

10 月 13 日，天津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公告，已于 9 月 28 日立案受理检察机关申请没收钱志敏违法所得一案。申请没收的财产包括 61,896.41552945 枚比特币，以及比特币现金、瑞波币、狗狗币等其他虚拟货币、现金、珠宝和金融资产。

按申请书的表述，除依法返还受损集资参与人的部分外，其余予以没收。

公告期六个月，钱志敏的近亲属和其他利害关系人可以申请参加诉讼。受损集资参与人可以通过微信小程序"天津二中院利害关系人诉讼平台"办理手续，不参加诉讼，也不影响从追缴的涉案资产中领取清退返还资金。

财新分析认为，若中国法院作出没收裁定，并申请英国承认与执行，或能与英国的民事追缴程序互补，但这条路径并非中国执法机关的惯常做法。

2025 年 10 月，天津警方曾通报，公安机关没有委托第三方机构开展跨境追赃，提醒受害者甄别所谓跨境追索代理，避免二次受骗。

另一起案件

2021 年的另一起案件，规模小得多，同样发生在币安智能链（BSC，现名 BNB Chain）上，结果是有受害者拿回了钱。

2021 年 6 月，BSC 上一个叫 StableMagnet 的稳定币项目跑路，涉案金额超过 2700 万美元。项目方等到收进足够多的资金，就关闭网站，把钱转进自己的钱包。社区里有人检查过公开的合约代码，未发现明显异常。但主合约调用的外部函数库并未得到同等程度的验证，实际部署的库中藏有后门，最终导致资金被转走。

受害者里一位 DeFi 圈的 KOL 靠代码书写习惯在 GitHub 上顺藤摸瓜，锁定了一个香港团队，加密货币交易所币安的调查线索也指向香港。最终，大曼彻斯特警察局 2021 年 7 月起获约 2225 万美元（超过 1600 万英镑）的加密资产，其中一个加密 U 盘里有约 950 万美元的以太币，警方当时抓了一名 23 岁男子和一名 25 岁女子。

2022 年 2 月，警方宣布已向 23 名经核实的受害者返还 400 多万英镑，另有 127 份索赔在调查中。受害者来自英国、美国、欧洲、中国、澳大利亚和香港。

申请退款需要提供投资的服务名称、此前报案的执法机构、钱包地址和证明资产所有权的材料，警方还要核实申请者是否确实受到该项目诈骗。一位自称是这起案件的受害者表示，他托人去香港报了案，并凭借香港的报案回执等材料申领回了被骗资金。

相比钱志敏案里人民币投资款经公司账户再转成数字资产的资金路径，链上记录给 StableMagnet 案提供了更直接的调查线索。能否拿回钱，仍取决于警方是否追回了相关资产，以及申请者能否证明自己受到该项目诈骗，并对相关资金享有权利。

两起案件的性质与规模并不完全相同，但相通的是：资产被警方控制之后，受害者要能证明这笔钱和自己有关，并且被办案方认可。

两套程序，同时推进

钱志敏案没有因为这次裁决结束。英国的程序处理被扣押财产的归属和犯罪收益追缴，国内的程序处理违法所得的没收和受损集资参与人的清退返还。两边各自解决的问题不完全相同，哪些资产能返还、怎么分配、受害者最终能拿到多少，目前都没有完整答案。

天津的公告期是六个月，英国的下一轮开庭预计在 2027 年。

对受害者来说，真正悬而未决的，已经不只是比特币去了哪里。

当一笔犯罪所得被转换成不断升值的数字资产，原始投资者究竟能对这些资产主张多大的权利？而当资产已经被执法机关控制，决定谁最终能拿到钱的，又会是哪一套法律和证据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