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Techub News 整理

导语

2023年11月，在ChatGPT引爆全球AI热潮仅一年后，其母公司OpenAI上演了一场堪比硅谷权力剧的惊心动魄的“五日政变”。公司联合创始人兼CEO萨姆·奥尔特曼（Sam Altman）被董事会突然罢免，旋即又在员工反抗与主要投资者微软的施压下戏剧性回归。这一事件不仅关乎一家明星公司的内部动荡，更因其独特的“非营利控制营利”架构，触及了人工智能时代最核心的命题：当一家公司的产品被认为可能重塑甚至威胁人类未来时，究竟谁有权按下“停止键”？本文基于近期披露的法庭证词与多方信息，还原这场风波的全貌，并解读其背后关于AI权力、安全与商业化的深层博弈。

摘要

• OpenAI董事会以“沟通不坦诚”为由突然罢免CEO萨姆·奥尔特曼（Sam Altman），引发公司内部地震与微软强烈不满。
• 事件根源在于OpenAI独特的“非营利董事会控制营利子公司”架构，该架构旨在确保AI发展不偏离“造福人类”的终极使命。
• 董事会成员（尤其是首席科学家Ilya Sutskever）与奥尔特曼在AI发展速度、商业化与安全优先度上存在根本分歧。
• 员工的集体反抗（以辞职威胁）与微软等投资者的巨大压力，最终迫使董事会妥协，奥尔特曼在四天后重掌公司。
• 这场风波暴露了在追求强大AI（AGI）的道路上，商业野心、技术安全与治理结构之间难以调和的紧张关系。

风暴突袭：拉斯维加斯的视频通话

2023年11月17日，周五中午，OpenAI的CEO萨姆·奥尔特曼（Sam Altman）正身处拉斯维加斯一家酒店的房间里。他是来观看F1比赛的，这对他来说是一次难得的休息。过去一年，自ChatGPT发布并迅速成为史上增长最快的消费级应用后，奥尔特曼一直在全球奔波，会见各国领导人，接受无数采访。他的公司即将以860亿美元的估值完成一轮员工股票出售计划，许多人将他比作当代的“奥本海默”——他本人甚至不介意这个比喻，还曾提及他与这位“原子弹之父”共享生日。

然而，一次他原以为普通的视频会议，彻底改变了这一切。屏幕另一端是OpenAI的四位董事会成员：问答网站Quora的创始人兼CEO亚当·德安吉洛（Adam D'Angelo）、乔治城大学智库的AI政策研究员海伦·托纳（Helen Toner）、机器人企业家塔莎·麦考利（Tasha McCauley），以及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伊利亚·苏茨克沃（Ilya Sutskever）。苏茨克沃宣读了一份事先准备好的声明：董事会已对奥尔特曼的领导能力失去信心，决定立即终止其职务，并将很快发布公开声明。

奥尔特曼震惊得说不出话，感觉如同身处噩梦。通话结束后，他被迅速锁出了公司系统，甚至无法登录自己的Gmail。二十分钟前，他还是地球上最著名AI公司的CEO；二十分钟后，他连自己的工作邮箱都无法访问。不久，OpenAI董事会发布了那则著名的公告，称奥尔特曼的离职是董事会经过审议后的结果，因为他在与董事会的沟通中“不够坦诚”，阻碍了董事会履行职责。公司首席技术官米拉·穆拉蒂（Mira Murati）被任命为临时CEO。

内部地震：从旧金山到雷德蒙德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瞬间成为全球头条。奥尔特曼的手机被潮水般的短信淹没，以至于iMessage应用崩溃。在300英里外的OpenAI旧金山办公室，数百名员工呆立着，反复刷新着新闻页面，无人能够工作。他们刚刚得知CEO被解雇，却无人告知原因。

同样措手不及的还有OpenAI最重要的投资者——微软。临时CEO穆拉蒂仅在公告发布前几分钟才通知他们。微软CEO萨提亚·纳德拉（Satya Nadella）对此感到极为愤怒。随后，苏茨克沃和穆拉蒂召开了一次全员会议，试图解释情况。当被问及是否存在具体事件时，苏茨克沃回答：“我希望我能提供细节，但我不能。”当员工追问未来是否会了解更多时，他说：“请保持低期望。”更令人焦虑的是关于员工股权变现的问题：几天后，OpenAI即将完成一项交易，允许员工以860亿美元的估值出售部分股份，这对许多人意味着数百万美元的收益，有些人甚至已经支付了购房定金。公司首席运营官布拉德·莱特卡普（Brad Lightcap）对此问题支支吾吾，称“（股权变现）我们……呃，我们会看看。”这一切都未能安抚人心。

当天下午，奥尔特曼用他标志性的全小写风格发布了一条推文：“我热爱在OpenAI的时光。它对我个人是变革性的，希望对世界也有一点改变。最重要的是，我喜欢与如此有才华的人共事。”紧接着，同样被董事会除名（但被允许留任总裁）的公司联合创始人兼总裁格雷格·布罗克曼（Greg Brockman）转发了这条推文，并宣布辞职以示声援。随后，三名高级研究员也宣布离职。员工们感到天塌地陷。

使命冲突：非营利理想与商业现实

周五晚些时候，董事会与OpenAI约15名最高层管理人员召开会议。董事会成员反复以“保密”为由，拒绝回答任何细节问题。高管们怒不可遏，警告董事会必须让奥尔特曼复职，否则就是让公司走向死亡。此时，董事海伦·托纳（Helen Toner）回应道：“那实际上与使命是一致的。”

乍听之下，这简直疯狂：一个董事会罢免了一位极其成功的CEO，并称这与公司使命一致？要理解这一点，必须回到OpenAI的起源。OpenAI成立于2015年，其初衷并非一家普通的科技公司，而是一个非营利研究实验室。它由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彼得·蒂尔（Peter Thiel）和萨姆·奥尔特曼（Sam Altman）等人的捐款资助成立。伊利亚·苏茨克沃（Ilya Sutskever）从第一天起就在其中。公司的使命不是赚钱，而是明确地“拯救世界”。

这些创始人相信，在他们有生之年，可能就在未来一二十年内，人类将造出比自身更聪明的机器——人工通用智能（AGI）。这种机器能够进行新的科学研究、制定军事战略，完成人类所能做的任何认知工作。他们认为，谁先造出AGI，谁就将掌握地球上最强大的技术，而这并非一项安全的事业。奥尔特曼本人在2015年的个人博客中写道：“超人类机器智能（SMI）的发展可能是对人类持续生存的最大威胁。”他们建立这个实验室，就是为了自己率先安全地开发出AGI，以免被那些不够谨慎的对手抢先。他们尤其不信任谷歌DeepMind。埃隆·马斯克（Elon Musk）曾表示，他创建OpenAI是“为了制衡谷歌……最不像谷歌的就是一个完全开放的非营利组织……我们不希望这变成一个利润最大化的地狱恶魔。”

OpenAI最初的使命（至今仍可在线查阅）是：以最有可能造福全人类的方式推进数字智能，不受产生财务回报需求的约束。然而，问题随之而来：训练尖端AI模型需要天文数字的资金。奥尔特曼在2019年承认：“我认为有一件事还没人知道，那就是你到底需要多少钱。肯定是数十亿，也许是数百亿，但愿不是。”

独特架构：营利子公司与非营利“ kill switch”

于是，在2019年，萨姆·奥尔特曼（Sam Altman）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这个方案也让他成为了公司的CEO。其核心是一个由非营利董事会全资拥有并控制的营利性子公司。这样，营利实体可以接受投资、支付有竞争力的薪酬（包括股权）、建设数据中心，与谷歌竞争，但它必须向非营利董事会负责，而非营利董事会则对使命负责。

这个结构内置了两道“护栏”：利润上限与非营利控制权。投资者利润上限为100倍，超过部分将全部回流至非营利实体，用于造福人类（例如全民基本收入）。简单说，投资者可以致富，但不能无限致富。超过某个点，收益属于全人类。更重要的是，非营利董事会可以解雇营利性子公司的CEO。这是一个“紧急停止按钮”。其理念是，让关心“不毁灭世界”的人进入董事会，让资本主义机器在他们之下运行（这是参与竞争的唯一方式），但如果这台机器开始冲向危险地带，楼上的人可以拔掉电源。理论上，这个董事会将人类置于公司之上。如果两者发生冲突，人类理应胜出。萨姆·奥尔特曼（Sam Altman）曾不断谈论这一点。

然而，2023年11月，这个“停止按钮”被按下了。董事会认为奥尔特曼在推动公司快速商业化、寻求巨额融资（包括从中东主权基金筹集数百亿美元）的过程中，可能已经让公司偏离了“安全第一”的轨道。尤其是首席科学家伊利亚·苏茨克沃（Ilya Sutskever），作为AGI风险最坚定的信奉者之一，可能认为奥尔特曼的野心对安全构成了威胁。董事会声明中模糊的“沟通不坦诚”，或许正源于这些根本性的战略分歧。

权力反转：员工起义与投资者压力

董事会可能低估了奥尔特曼在公司内外的支持度。在奥尔特曼被解雇后的周末，超过95%的OpenAI员工签署联名信，威胁如果董事会不辞职并让奥尔特曼复职，他们将集体加入微软（微软已宣布欢迎奥尔特曼及其团队）。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兵变”。与此同时，主要投资者微软施加了巨大压力。没有奥尔特曼的OpenAI，其商业价值和战略联盟的核心将岌岌可危。

在内部反抗与外部压力的双重夹击下，董事会迅速陷入孤立。最初参与罢免的核心人物伊利亚·苏茨克沃（Ilya Sutskever）也公开表示后悔，称“我从未想过要伤害OpenAI”。四天后，11月21日，OpenAI宣布已原则上达成协议，让萨姆·奥尔特曼（Sam Altman）回归担任CEO，并组建一个新的初始董事会。原董事会除亚当·德安吉洛（Adam D'Angelo）外全部出局。

余波与反思：谁掌控未来？

奥尔特曼的回归并非简单的胜利。新的董事会结构仍在调整中，试图在吸取教训的同时保持对使命的承诺。这场风波以极端的方式暴露了OpenAI治理模式的内在张力：当“拯救人类”的抽象使命与数千名员工的生计、数百亿美元的投资以及一个国家级的科技竞赛现实发生碰撞时，那个理论上凌驾于公司之上的“非营利董事会”显得如此脆弱。

它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如果一家公司的技术被认为足以影响甚至威胁人类的未来，那么谁有合法的权力来控制这家公司？ 是持有“ kill switch”但可能脱离业务现实的小型董事会？是创造核心产品、用脚投票的员工？是投入巨资、追求回报的投资者？还是被排除在这一系列密室谈判之外的公众与政府？

OpenAI的“五日政变”就像一场预演。随着AI能力以月为单位飞速进化，类似的权力、安全与商业化的冲突必将在更多层面、更大尺度上重现。萨姆·奥尔特曼（Sam Altman）的罢免与回归，不仅是2023年最精彩的商业故事，更是AI时代来临前，关于技术权力归属的一次深刻警示。未来，类似的“停止按钮”是否还会被按下？按下后是否还能生效？答案将决定我们所有人将走向何种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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