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RWA 研究院

2026 年 4 月，重庆一家汽车零部件出口企业的财务负责人完成了一笔面向东南亚供应商的货款支付。输入金额、确认汇款、等待到账——这套操作流程与过去并无二致。但这一次，等待时间从 3 个工作日变成了几秒钟。

根据兴业银行重庆分行 4 月 22 日对外披露的信息，该行近日成功办理了分行首笔数字人民币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跨境汇款业务。如果只看一笔业务，它只是一个分行层面的创新案例；但若将其置于数字人民币跨境应用探索与西部陆海新通道国家战略的双重坐标下审视，这“数秒”背后所承载的技术变革与制度突破，远比表面看来深远得多。

事实上，兴业银行并非孤例。据该行此前公开信息，今年 2 月长沙分行落地一笔 2.7 亿元人民币的货币桥跨境支付业务，创下湖南省内单笔金额最大纪录；更早之前，长春分行也成功办理了吉林省首笔数字货币桥跨境人民币业务，综合汇款成本预计降低 50%。从东北到西南，从数千万元到上亿元，货币桥正在从概念验证走向规模化落地。

技术从不凭空创造价值，它只负责拆除那些早就该被拆除的围墙。

一、跨境支付的“接力跑”：一个被容忍了半个世纪的效率黑洞

要理解这笔数秒到账的汇款意味着什么，首先需要看清传统跨境支付的真实面貌。

当前全球跨境支付体系以“代理行模式”为主导。通俗地讲，就是资金在不同国家的银行之间“接力传递”——发起银行将汇款指令发给代理行 A，代理行 A 再转发给代理行 B，如此逐级传递，直到最终到达收款银行。每一棒都需要交接时间，每一站都要收取过路费用。这种模式之所以被称为“代理行”，正是因为每一家参与其中的银行都在为汇款方代理资金传递的职能，而每一次代理都意味着成本的叠加。

关于跨境支付成本的具体构成，国际清算银行曾在相关研究报告中指出，代理行模式下的多层中介结构是推高费用的主要因素。不同数据来源对平均成本的估算存在差异——世界银行长期跟踪的全球个人跨境汇款平均成本维持在 6%左右，而企业跨境 B2B 支付的成本结构更为复杂，涉及中间行手续费、外汇买卖价差、合规筛查费用以及资金在途占用的隐性成本。无论具体数字如何，一个基本事实是清晰的：跨境支付长期以来处于“高摩擦”状态，资金流动的效率远低于信息流动的效率。

这意味着什么？一家年跨境结算规模 10 亿元的制造业企业，仅支付环节的显性与隐性成本就可能高达数千万元。这不是税收，不是原材料采购，而纯粹是资金在不同账户间流转所产生的“摩擦损耗”。

成本的背后还有时间的代价。传统跨境汇款通常需要 1 至 3 个工作日才能完成到账。对于汽车零部件、电子信息这类资金周转率敏感的外向型产业而言，3 天的时间差意味着多重风险叠加——生产线可能因为零部件款未到账而面临停摆压力，汇率波动可能在等待期间侵蚀本已微薄的利润空间，订单交付的确定性也可能因此大打折扣。时间从来不抽象，它在跨境支付领域被精确地计价为每一分钟的等待与每一次转手的费用。

这种低效并非某一方的过错，而是体系性的缺陷。各国支付系统在工作时间、技术标准、数据格式、隐私合规要求等方面差异显著，导致资金流与信息流在跨境传递过程中反复经历“等待——校验——转发——再等待”的循环。更值得玩味的是，这套诞生于上世纪 70 年代、以电信报文技术为底座的支付架构，在移动支付早已渗透生活每一个角落的今天，依然是全球贸易的主干道。金融科技对个人消费体验的重塑，与跨境 B2B 支付的陈旧面貌，形成了某种耐人寻味的割裂——一个能用手机扫码买咖啡的世界，却要等三天才能收到海外客户的货款。

二、货币桥的“减法”：从多层代理到点对点直达

这种割裂，正是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试图弥合的。

mBridge 项目由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联合香港金融管理局、泰国中央银行、阿联酋中央银行共同发起。根据国际清算银行创新中心公布的资料，mBridge 的核心设计理念是通过分布式账本技术构建一个多边央行数字货币共享平台，使得不同司法辖区的央行数字货币能够在同一平台上直接进行兑换与清算。如果传统代理行模式是接力赛，货币桥就是让资金从起点直接抵达终点。发起方与接收方在平台上直接“对话”，中间不再需要辗转多家代理行逐一传递。

这个“减法”带来了三个立竿见影的变化。首先是速度。兴业银行重庆分行此次业务的到账时间从 1 至 3 个工作日压缩至数秒。长春分行的案例同样印证了这一效率跃升——据兴业银行长春分行披露，从发起汇划到款项入账，实现了实时完成。其次是成本。去除了中间行的层层收费环节，综合汇款成本显著降低。长春分行在业务落地后的测算显示，成本降幅预计达到 50%。第三是透明度。分布式账本技术实现了交易流程的全程可追溯，每一笔资金的流动路径都在账本上留下不可篡改的记录，这对于跨境支付的合规管理而言是一次底层升级。

但货币桥的意义远不止于“更快更便宜”。更深层的变革在于它对跨境支付治理结构的重新定义。传统代理行模式下，跨境支付网络的节点分布与话语权高度集中于少数国际金融中心；而货币桥的多边架构，为各参与方提供了更加平等的规则制定空间。根据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此前披露的信息，mBridge 项目已在多个场景下完成试点验证，业务范围覆盖国际贸易结算、跨境投融资等领域。2025 年全年，仅重庆一地通过 mBridge 实现的跨境交易规模已超过 22 亿元。从试点验证到实际业务落地，数字人民币在跨境领域的推进节奏是清晰可见的。

当然，也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货币桥目前仍处于推广初期阶段。覆盖的币种与司法辖区尚在逐步拓展之中，距离全面参与全球支付体系竞争还有漫长的路要走。同时，跨境支付的竞争格局也正在发生变化——SWIFT 近年来也在推进自身的创新计划，全球稳定币、代币化存款等方案同样在多个司法辖区展开探索。货币桥面临的不只是技术成熟度的考验，更是生态构建能力的长期竞赛。创新从来不是对旧体系的即刻否定，而是提供了一种不再将就的选择。

三、通道与货币的共振：为什么是重庆？

理解货币桥的价值，不能脱离它服务的实体经济场景。而这恰恰是重庆案例最具说服力的地方。

重庆作为西部陆海新通道的核心枢纽，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外向型经济变革。根据重庆市商务委员会公布的数据，2025 年重庆经西部陆海新通道实现进出口 520 亿元，同比增长 1.5 倍；对东盟进出口达 1326.5 亿元，增长 12.6%，东盟连续保持重庆第一大贸易伙伴地位。汽车制造、电子信息、跨境电商等优势产业加速向外拓展，对跨境结算的效率提出了越来越高的要求。

在这样一个“通道经济”高速运转的枢纽城市，跨境支付的每一次延迟都会被放大。货物可以在几天内从重庆运抵东南亚的主要港口，但资金却要等上同样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到账——这种“物流比资金流跑得快”的错位，已经成为制约贸易效率的隐形瓶颈。当物理世界的速度超越了金融世界的速度，后者就成了整个系统最脆弱的那一环。

兴业银行重庆分行此次业务落地的价值，正在于它精准击中了这一痛点。通过货币桥，资金与货物得以实现更接近同步的流动节奏，为本地汽车、电子信息等产业走向国际市场搭建了一条安全高效的支付通道。这不是一个孤立的技术应用案例，而是金融基础设施与国家区域发展战略的深度耦合——西部陆海新通道负责打通地理空间的连接，货币桥负责打通价值空间的连接。两条通道叠加，构成了内陆开放的新维度。

政策层面的协同也在加速推进。据央行重庆市分行 2026 年工作会议披露的信息，该行明确提出“稳步发展数字人民币”的工作方向，将数字人民币试点与应用纳入年度重点任务。同时，央行云南省分行也将“加快数字人民币边贸场景建设”列为重点工作，要求主动服务和融入西部陆海新通道建设。从央地政策引导到金融机构执行落地，从基础设施建设到实际业务拓展，一张支持数字人民币跨境应用的政策网络正在持续织密。

四、从效率到信任：跨境支付范式迁移的深层逻辑

如果说前文讨论的是货币桥“做了什么”，那么接下来需要回答的问题是：它“改变了什么”。

跨境支付的本质不只是资金的流动，更是信任的流动。传统代理行模式的核心逻辑可以概括为“信任中介”——交易双方不直接信任彼此，而是共同信任一系列位于不同司法辖区的中间银行。每一家代理行都是一道信任背书，同时也是一道效率成本。信任从来不是免费的，它要么以时间为代价，要么以金钱为代价，要么两者兼而有之。

货币桥的范式迁移在于，它将信任机制从“中介担保”转向了“技术共识”。分布式账本的不可篡改特性和多方共享验证机制，使得交易双方可以在没有多层中介的情况下直接完成清算与结算。这不是对信任的放弃，而是对信任载体的升级——就像从纸质契约到电子合同的演变一样，信任的形式变了，信任的强度却没有降低，反而因为技术手段的保障而更加可靠。

这种迁移对于跨境贸易的深远影响才刚刚开始显现。当支付的时间从“天”变成“秒”，企业资金周转的节奏将发生结构性改变。更少的资金占用意味着更高的资本使用效率，更短的结算周期意味着更低的汇率风险敞口。每一项微小的效率提升，在宏观经济层面都会被放大为巨大的成本节约。

与此同时，货币桥的全程可追溯特性也为监管科技的发展提供了新的可能。跨境资金流动的透明度提升，有助于监管机构更精准地识别异常交易、防范洗钱与恐怖融资风险，在效率与安全之间建立起更均衡的支点。这一点对于金融高水平对外开放的意义不容忽视——开放从来不是放松监管，而是以更智能、更精准的方式实现监管目标。当然，货币桥的进一步推广仍面临一系列深层挑战，包括但不限于跨司法辖区的监管协调机制建设、数据主权与隐私保护规则的衔接、不同法域外汇管理政策的协同适配。这些问题的解决，需要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更复杂的国际协作与制度创新。

结语

从 1 至 3 个工作日到数秒，从多层代理到点对点直达，兴业银行重庆分行这一笔跨境汇款所完成的，不只是资金的跨国转移。

它完成了一次证明——证明数字人民币的跨境应用不再停留于理论推演与封闭试点，而已具备在真实贸易场景中服务实体经济的实际能力。它完成了一次耦合——将金融科技的创新方向与国家开放战略精准对接，让技术落地有了更坚实的场景依托。它更完成了一次对旧秩序的制度性质问——那些以“行业惯例”之名被长期接受的低效环节，原来并非不可撼动。

跨境支付的变革往往不会以轰轰烈烈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到来。它更多时候藏在到账时间缩短的那几秒钟里，藏在企业财务人员不必再反复刷新账户余额的从容里，藏在一笔笔不再被中间费用反复切割的货款里。

当资金流第一次开始追赶物流速度，全球贸易的效率逻辑，正在被悄悄改写。

通道已在脚下延伸。

关于【RWA 研究院】

RWA 研究院由多位资深金融家、Web3 从业者、产业创新者及技术专家联合发起，于 2024 年 6 月 25 日在香港正式发布(全称：RWA Research Institute,简写：RWARI)。

作为国际上最早成立的专业 RWA 研究机构之一，RWA 研究院专注于现实世界资产(Real World Assets,简称 RWA)领域，致力于推动传统金融资产与区块链技术的融合。通过深入研究和实践，研究院为投资者与企业提供创新的解决方案，促进实物资产的数字化与代币化，搭建传统金融与数字资产之间的桥梁。

RWA 研究院的核心使命是结合政策研究、标准制定与生态共建，助力企业实现资产数字化转型，为全球合规化发展提供技术支撑与战略协同。未来，研究院将持续深化数字技术与实体经济的融合，联合国际机构举办全球产业峰会，探索多领域应用场景，为高质量全球化发展注入新动能。

2025 年 5 月，RWA 研究院联合中国搜索、中电数字场景科技研究院等权威机构发起成立“中国 RWA 产业智库”,聚焦资产数字化领域的全球合规化发展。智库通过三大核心方向赋能实体经济：一是牵头编制《RWA 项目评价标准》等国际协作规范；二是构建“资产上链一跨境流通一全球交易”数字化服务链，融合区块链与人工智能技术；三是以香港、深圳为枢纽搭建跨境合规通道，推动绿色金融与跨境投融资创新。同时，智库依托“双链融合架构”(国家级联盟链与跨链协议协同机制)强化技术自主性与数据安全，深化跨境协作与合规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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