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张烽
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陆磊在《金融时报》发表的《数字人民币将从数字现金时代迈入数字存款货币时代》一文所述，以《关于进一步加强数字人民币管理服务体系和相关金融基础设施建设的行动方案》（以下简称《行动方案》）为标志，新一代数字人民币体系将于2026年1月1日正式实施。
这一演进不仅是技术的升级，更是货币形态、运营机制与治理逻辑的深刻变革。在此过程中，如何构建一个既能有效服务实体经济、强化金融监管，又能充分尊重和保障用户个人信息权益的隐私与安全治理体系，成为数字人民币健康发展的核心议题。
一、 基本原则：在强化监管与尊重权益间寻求动态平衡
数字人民币的顶层设计始终贯穿着两大并行不悖的基本原则：一是必须强化金融监管效能，维护货币金融体系的稳定与安全；二是必须尊重和保障用户的个人信息权益，这是数字时代公民基本权利的重要组成部分。二者并非零和博弈，而是需要通过精巧的制度与技术设计，实现动态平衡与有机统一。
强化金融监管效能，这是货币数字化的必然要求。货币数字化在带来支付便利、效率提升的同时，也潜藏着金融脱媒、影子银行、支付工具体外循环、资金跨境无序流动等风险。陆磊副行长在文中明确指出，各类新兴支付工具「客观上形成、滋长作为支付手段和流通手段的各类新兴‘货币’在金融体系外自我循环」的风险。
因此，作为法定货币的数字形式，数字人民币必须承载并强化中央银行的宏观审慎管理和微观行为监管职能。《行动方案》的出台，正是为了「切实提升数字人民币管理质效和服务能力」，通过将数字人民币全面纳入现有金融监管框架（如准备金制度、存款保险），明确运营机构责任，筑牢风险「防波堤」。强化监管效能，是保障货币主权、金融稳定、消费者资金安全的前提，也是打击违法犯罪活动、维护社会经济秩序的基础。
尊重用户个人信息权益，这是以人为本的价值依归。在数字化生存时代，个人信息权益至关重要。数字人民币的运营涉及大量用户身份、交易行为等敏感数据。若设计不当，可能导致数据滥用、隐私泄露乃至人格尊严受损。中国的数字货币发展道路，始终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陆磊副行长强调，金融创新要「适应消费者和投资者需要」。
这意味着数字人民币的设计必须将用户隐私保护置于重要位置，不能因追求监管便利而过度收集、留存或使用个人信息。文中提到的「可控匿名」、「前台自愿、后台实名」等理念，正是这一原则的体现。尊重用户权益，有助于提升公众对数字人民币的接受度和信任感，是其广泛流通和应用的社会基础。
这两大原则共同构成了数字人民币隐私与安全治理的基石：监管为权益保障提供稳定的金融环境，权益尊重则为监管的正当性与可持续性赢得社会认同。数字人民币的治理体系，正是在不断调和这两者关系的过程中得以构建和完善。
二、 基本目标：精准聚焦「三反」，维护金融安全与秩序
在「强化监管效能」的原则指引下，数字人民币隐私与安全治理的一个核心、直接的目标，就是有效服务于「反洗钱、反恐怖融资、反逃税」（「三反」）的金融监管要求。这是国际社会对法定数字货币和金融体系的普遍要求，也是防范化解重大金融风险的关键环节。
陆磊副行长在文中将商业银行对数字现金流通的「三反」负有直接责任，视为其成为「数字现金的责任主体」的重要依据。在迈入数字存款货币时代后，这一要求被进一步制度化。《行动方案》规范了计量框架，将数字人民币业务纳入准备金和保证金管理，这为实施有效的「三反」监控提供了制度抓手和数据分析基础。
数字人民币的「三反」目标实现，具有以下特点：
全链条可追溯性：基于「全局一本账」和先进的数字技术，理论上可以对数字人民币的生成、流通、回笼进行全生命周期记录。这改变了实物现金难以追踪的特性，为追踪非法资金流向提供了强大工具。
智能风控能力：利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对交易数据进行实时或准实时分析，可以更精准、更高效地识别可疑交易模式，实现从「事后报告」向「事中干预」乃至「事前预警」的转变。
穿透式监管潜力：文中提到，通过「在区块链服务平台上增设监管节点」，可提高监管数据的实时性和有效性。在特定闭环场景或跨境业务中（如mBridge），分布式账本技术有助于实现跨机构、跨境的监管信息协同，穿透复杂的交易结构。
然而，实现「三反」目标并非意味着对用户所有交易进行无差别的透明化监控。相反，它需要在必要的监控与合理的隐私保护之间划清界限。这正是下一部分所述措施所要解决的问题——如何设计一套机制，既能有效达成「三反」目标，又能将对普通用户正当隐私的侵扰降到最低。
三、 基本措施：构建多层次、立体化的隐私与安全防护网
为实现上述原则与目标，数字人民币在从现金型向存款货币型演进的过程中，综合运用制度、架构与技术手段，构建了一套多层次、立体化的隐私与安全治理措施体系。
一是分级匿名机制，实现「小额匿名、大额可溯」的平衡。这是数字人民币隐私设计的核心特征，直接体现了「强化监管」与「尊重权益」的平衡艺术。陆磊副行长在文中肯定了「实时结算、匿名和离线支付是现金在数字经济时代不可替代的优势」，《行动方案》也致力于保留这一优势。
小额交易匿名。对于日常生活中的小额、高频支付场景，数字人民币通过设计（如硬件钱包、离线交易），力求模拟实物现金的匿名特性。交易对手方、商业银行甚至在一定权限内，都无法获取完整的用户身份与交易关联信息，有效保护了公众日常消费隐私。
大额交易可溯。当交易金额达到一定阈值，或触发特定风险规则（如可疑交易模型）时，系统则启动追溯机制。在法律法规授权和严格程序下，有权机关（如司法、反洗钱部门）可依托后台基础设施，对相关交易链进行追踪调查，以满足「三反」和打击犯罪的需要。
「可控匿名」内涵。这种分级设计，本质上是一种「可控匿名」。它既不是完全的匿名（那将纵容犯罪），也不是完全的透明（那将损害隐私），而是根据交易风险等级实施差异化的信息可见性管理。这要求建立科学、合理的阈值设定和触发规则，并辅以法律程序的保障。
二是数据权限隔离与最小必要原则，夯实制度性隐私屏障。数据如何在运营机构、中央银行及监管部门之间流转与存储，直接关系到用户信息的安全与隐私。数字人民币通过「中央银行-商业银行」双层运营架构，天然形成了数据权限的隔离。
运营机构（商业银行）前台负责制。商业银行作为直接面向用户的「二层」运营机构，负责钱包开立、KYC（了解你的客户）验证、日常支付处理及面向客户的「三反」合规初筛。它们持有用户的实名身份信息和前台交易明细。
中央银行后台有限掌握。中国人民银行作为发行层，并不直接掌握海量用户的个人身份信息与逐笔交易细节。根据文中阐述，央行端更侧重于掌握跨机构清算汇总数据、宏观流通总量、以及基于监管接口获取的必要风险数据。这种「数据分层持有」模式，避免了数据的过度集中，降低了系统性数据泄露风险，也符合数据收集的「最小必要」原则。
依法依规的信息调取。监管部门（包括央行内部监管职能单元）获取具体用户交易明细数据，必须基于明确的法定授权（如反洗钱法）和严格的内部审批程序，防止数据滥用。文中提到的「管办分离」机制，也有助于形成内部制衡，确保数据调用的合规性。
三是技术增强保护，以先进科技筑牢安全防线。技术是理念和制度得以实现的保障。数字人民币积极运用多种前沿技术，从多个维度增强用户隐私与资金安全。
离线支付与硬件钱包。支持在没有网络连接的环境下完成价值转移（如通过NFC「碰一碰」），交易信息仅在设备间加密交换，事后联网同步。硬件钱包将数字人民币密钥存储在专用芯片中，与互联网物理隔离，极大提升了抵御网络攻击和防篡改的能力，为高风险场景或注重隐私的用户提供了更高等级的保护。
密码学与隐私计算技术。全程使用国产密码算法保障通信和数据存储安全。探索隐私计算（如零知识证明、安全多方计算）在合规场景下的应用，使得在无需暴露原始数据的情况下，就能完成交易验证、合规检查等操作，实现「数据可用不可见」。
智能合约的定向保护。智能合约的可编程性不仅用于拓展功能，也可用于增强隐私保护。例如，可以设计合约规则，限定资金在特定可信场景内流转，防止资金被挪用，同时合约的执行逻辑本身可以保护交易双方商业敏感信息的细节不外泄。
区块链的审慎融合。在需要多方协作、增强信任的特定场景（如供应链金融、跨境支付桥），审慎利用区块链技术的可追溯、防篡改特性。通过「统一账本、业务分域」等设计，在提升效率与信任的同时，利用其技术特性本身强化交易过程的可靠性与透明度，间接保护了参与方的合法权益。
四、未来展望：迈向成熟稳健的中国特色数字货币治理范式
综上所述，迈入数字存款货币时代的数字人民币，其隐私与安全治理体系是一个复杂而精巧的系统工程。它立足于「强化金融监管效能」与「尊重用户个人信息权益」这两大基本原则，以有效实现「反洗钱、反恐怖融资、反逃税」为核心目标，通过分级匿名机制、数据权限隔离、技术增强保护等一套组合措施，努力在保障国家金融安全、社会公共利益与保护公民个人隐私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
这一体系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它不走完全「去中心化」、「匿名化」的加密资产道路，也避免成为完全透明、中心化控制的监控工具；它坚持「双层运营」，充分发挥商业银行的积极作用；它采用「账户+价值」的混合架构，兼容中心化管理效率与分布式技术优势；它秉持「守正创新」，在稳固的金融基础设施和法律框架内稳步推进技术创新。
展望未来，随着《行动方案》的实施与数字人民币应用场景的不断深化，其隐私与安全治理体系仍需在实践中持续迭代和完善。例如，分级匿名的具体标准、数据调用的程序细则、新技术的合规应用边界等，都需要更细致的规则与标准支撑。同时，公众教育也至关重要，需要让用户充分理解数字人民币在提供便利的同时，如何保护他们的权益，从而赢得更广泛的信任与接纳。
最终，一个成熟、稳健、可信的数字人民币隐私与安全治理体系，不仅将是「强大的货币」和「金融强国」建设的坚实基石，也为全球央行数字货币的发展，贡献了兼顾效率、安全与尊严的中国智慧与中国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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